將作監那間臨時值房裡的空氣,仿佛都帶著趙文謙離去時留下的若有若無的試探意味。蘇與臣慢慢喝完已經微涼的湯,目光再次落回到那本攤開的匠人名冊上。
趙文謙看似無意的一句“性子孤拐”,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元鐸這個名字上覆蓋的尋常薄紗。是提醒,還是誤導?抑或是想借他這把突如其來的“快刀”,去斬斷將作監內部某些盤根錯節的亂麻?
蘇與臣合上名冊,沒有立刻去尋元鐸。打草驚蛇是下策,尤其是在敵友難辨的渾水中。眼下,比起活人的言語,那些沉默的故紙堆,或許更能給他可靠的答案。井下石壇的符文、那半片冰涼刺骨的玉玦,以及碑刻上模糊的“大周”、“禦封”、“鎮”等字,才是需要優先破解的謎題。
他需要回到他的領域——太史局。
向宇文愷簡單交代幾句,言明需查閱典籍以尋破解邪祟之法後,蘇與臣便離開了氣氛微妙的將作監。穿過仍在緊張施工的皇城區域,步入位於皇城東南隅的相對僻靜的太史局衙門,他才感到那股縈繞不去的官場暗流稍稍散去。
太史局內彌漫著陳年墨香和淡淡防蛀藥草的氣味,與將作監的土木塵囂截然不同。幾位低階官員和書吏見到他回來,紛紛恭敬行禮。蘇與臣徑直走向自己的直房,又吩咐書吏:“將局中所有關於前朝輿地、金石銘文、巫蠱厭勝、尤其是涉及‘周’代(無論是北周還是更早的周朝)的秘藏典籍,儘可能都調出來,送到我房裡。”
書吏領命而去。很快,一摞摞或新或舊、散發著不同年代氣息的卷軸和冊本被送了進來,幾乎堆滿了他的書案。
蘇與臣摒除雜念,沉浸入故紙堆的海洋中。他先從那幾片碑刻碎屑入手,用宣紙仔細拓印下上麵的殘字,然後對照著金石字譜和曆代官職誌,試圖還原完整的碑文。
“大周”二字,在曆史上能指代多個時期。但結合石室的古老程度和“禦封”一詞,他逐漸將目光鎖定在南北朝時期,由宇文氏建立的北周,以及更早一些,由鮮卑慕容氏建立的吐穀渾(其首領亦曾自稱“大周”)之上。然而,“鎮”字所蘊含的鎮壓之意,又與吐穀渾的語境不甚相符。
時間在靜默的翻閱中流逝,窗外日影西斜。當他翻開一本紙張泛黃、邊角破損的《北周末代宮廷秘聞雜錄》時,一段不起眼的記載吸引了他的目光:
“……閔帝(北周閔帝宇文覺)幼時,體弱多病,嘗有巫者言其衝犯‘白虜’(指鮮卑慕容部)故地煞氣。帝乃遣心腹秘匠,於長安舊宮之下,暗設‘鎮煞壇’,以古玉為眼,符文為鎖,欲鎖前朝之餘孽,亦鎮己身之厄難……”
“鎮煞壇”!蘇與臣精神一振。描述的地點、目的、形式,都與井下石室高度吻合!而“古玉為眼”,更是讓他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摸向了懷中那半片溫潤卻冰涼的玉玦。
難道井下石壇,竟是北周閔帝所設?目的是為了鎮壓所謂的“白虜”煞氣,以及……鞏固自己的皇位?那麼,碑文上的“大周”,指的便是北周無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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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疑問隨之而來:北周閔帝短命,其壇為何會出現在隋朝新都的太極殿正下方?是巧合,還是龍首原這片土地,自古便是帝王鎮壓異己、鞏固王氣的“風水要穴”?
他放下雜錄,又拿起那半片玉玦,就著燭光仔細端詳。玉質細膩溫潤,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邊緣的斷裂處十分陳舊,絕非新痕。上麵的螭龍紋飾,雖然隻有一半,但風格雄健有力,充滿了北方草原民族的粗獷氣息,與北周時期的藝術特征頗為吻合。
然而,當他取來太史局珍藏的北周時期玉器圖樣進行比對時,卻發現這玉玦的螭龍形態,似乎比典型的北周器物更加古老、更加抽象一些,龍首的細節,隱約帶著漢晉甚至更早的“螭紋”特征。
“莫非……這玉玦本身,是北周時期利用更早的古玉改製而成?”一個念頭閃過。如果石壇是北周所建,但作為“壇眼”的玉玦,卻可能來自一個更久遠的時代,承載著雙重的曆史封印?
他想起井下那堆積的白骨和詭異的屍蟲。鎮壓之術,若以生靈為祭,其怨氣經年累月,本身就會成為一種極其凶險的煞源。北周短祚而亡,這鎮煞壇非但沒能保住宇文氏的江山,反而可能因為其凶戾,成了加速滅亡的詛咒之一?而如今,又被新的有心人利用,將這股積累了數十年的凶煞之氣,引向了新生的隋朝?
想到這裡,蘇與臣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這已不是簡單的風水破壞,而更像是打開了一個被曆史塵封的“潘多拉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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