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皇十年的這個冬日,似乎格外寒冷。調查陳妃冷宮所得的線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雖激起層層漣漪,卻讓水下的景象愈發渾濁難辨。蘇與臣尚未理清那靛藍色絲線、異域符號與陳妃之死之間的全部關聯,一樁新的變故,便以不容置疑的姿態,將另一條看似獨立的線索硬生生斬斷——負責琉璃閣西域琉璃鑲嵌的胡人匠師阿史那,死了。
消息是翌日清晨由將作監一名麵色惶惶的主事親自來報的。說法是,昨夜收工後,阿史那匠師與幾名工匠在皇城外的酒肆飲了幾杯驅寒,歸家途中,行至橫跨禁苑禦河的“歸雁橋”時,因夜色深沉,霜滑失足,墜入冰冷刺骨的河中。等同行之人呼救、巡夜金吾衛趕到打撈上來時,人早已氣絕身亡。初步驗看,係溺水而亡,周身並無搏鬥傷痕,定為意外。
意外?蘇與臣聽到這兩個字時,心中冷笑。時機如此巧合,在他剛剛開始調查琉璃閣,且即將觸及這位關鍵匠人之時,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便精準地奪走了阿史那的性命?這更像是隱藏在暗處的對手,再次搶先一步,乾淨利落地掐斷了又一條可能通向真相的路徑。
他沒有表露過多情緒,隻以太史令核查工程相關人員背景為由,帶著兩名心腹書吏和一名精通仵作之術的老吏,直奔阿史那停屍的義莊。宇文愷對此似乎樂見其成,巴不得蘇與臣儘快將此事定性,以免牽連將作監,故並未阻攔。
義莊設在城外僻靜處,比之宮城的肅穆,此地的陰寒更顯直白刺骨。停屍房內,阿史那的屍身覆著白布,靜靜躺在冰冷的木板上。空氣中彌漫著廉價的草藥味,也難掩那股子屍身特有的冰冷氣息。
老吏上前,揭開白布。阿史那麵色青白浮腫,口鼻周圍有少量的蕈樣泡沫,指甲縫內嵌有泥沙,確係溺水身亡的典型特征。他雙目圓睜,瞳孔渙散,凝固著一種極致的驚駭與難以置信,仿佛在生命最後的瞬間,看到了什麼遠超他理解範圍的恐怖景象。
蘇與臣屏息凝神,示意老吏仔細查驗。老吏經驗豐富,先是檢查頭麵部,撥開濕漉漉的、卷曲的褐色頭發,在顱骨各處輕輕按壓,並未發現明顯的鈍器擊打凹陷。接著查驗頸項,手指細細摸索,氣管軟骨完好,頸部亦無勒痕或指壓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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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麵看來,確無外傷。”老吏沉吟道。
但蘇與臣並未就此罷休。他走近屍身,目光如炬,親自檢視。阿史那身材矮壯,手臂肌肉虯結,常年在工地的勞作使他擁有一副好體魄。這樣的人,即便飲了酒,在並非十分高大的歸雁橋上失足,落水後難道沒有絲毫掙紮?他仔細查看阿史那的雙手,掌心除了勞作留下的老繭,並無死死抓住橋欄或水中雜物導致的撕裂傷。這有些不合常理。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阿史那緊握的雙拳上。人溺水時,常會因窒息痛苦而痙攣,手指呈鷹爪狀。老吏費力地掰開阿史那僵硬的手指,在其右手指甲縫深處,除了河泥,還發現了幾縷極細微的、靛藍色的絲絮!與陳妃冷宮、張紹手中發現的靛藍色,如出一轍!
而在其左手掌心,更是緊緊攥著一小撮濕漉漉的、顏色暗紅的粉末,似朱砂,卻又帶著一股淡淡的、不同於朱砂的奇異腥氣。
“這是……”老吏撚起一點粉末,在鼻下嗅了嗅,又就著窗外光線細看,“非是尋常朱砂,倒像是……混合了某種礦物和……血竭的玩意兒?”血竭,乃是一味活血化瘀的藥材,但也常用於某些西域傳來的秘藥或染料之中。
蘇與臣心中震動。靛藍絲絮再次出現,將阿史那的死與陳妃、張紹緊密相連。而這詭異的紅色粉末,顯然也非尋常之物。阿史那在落水前,曾與穿著靛藍衣物的人有過接觸,並且手中握有這種特殊粉末!是掙紮時沾染,還是……他本就拿著此物?
“查他的隨身物品。”蘇與臣下令。
阿史那的遺物很簡單:一套半濕的粗布工服,一個裝著幾枚開元通寶的破舊錢袋,還有一把他平日乾活用的、尺長短刃,刀刃上除了水漬,並無血痕。但在一件羊皮襖的內襯暗袋裡,書吏發現了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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