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內皇後那由驚懼轉為凜冽殺意的眼神，如同一聲無聲的號角，宣告著宮廷之內一場無聲的清剿已然拉開序幕。然而，蘇與臣深知，真正的戰場，遠在森嚴宮牆之外。那枚從廢井深處得來的詭異青銅鑰匙，那指向東南的炭筆箭頭，以及貫穿始終、如同鬼魅附骨般的靛藍色陰影，無一不將他的視線，引向長安城更為混亂、也更具活力的邊緣地帶——西市，以及盤踞其間的胡商與番客。
西市，長安城的肺腑，吞吐著來自四海八荒的貨物與野心。這裡充斥著香料與皮革的濃烈氣味、金銀碰撞的脆響、以及數十種語言交織成的喧囂浪潮。高鼻深目的粟特人、卷發褐膚的天竺僧、裹著白頭巾的大食商人……各式各樣的異域麵孔在此彙聚，追逐著財富，也隱藏著秘密。
拿著那枚鬼麵鑰匙的拓樣，蘇與臣換上一身不起眼的青衿，帶著兩名精於喬裝與市井勾當的心腹差官，如同水滴彙入海洋般，融入了西市洶湧的人流。他們沒有驚動市署官吏，而是采取最原始卻也最有效的方法——尋訪那些在此紮根多年、消息靈通且與太史局素有往來的“包打聽”與老掮客。
線索的追查，如同在渾濁的河水中摸索暗藏的珍珠，緩慢而艱難。一連兩日，問詢了數位見多識廣的牙人，皆對那造型奇特的鑰匙搖頭表示未曾見過。直到第三日午後，在一家粟特人開設的、專營西域奇珍的貨棧後院，一位須發皆白、眼珠呈現渾濁灰藍色（據說是早年中了某種西域奇毒所致）的老胡商，在反複摩挲了鑰匙拓樣許久之後，渾濁的眼中驟然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他屏退了左右，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帶著濃重河西口音的漢語對蘇與臣道：“郎君所尋此物……老朽年輕時，在碎葉川一帶，似曾見過類似製式的鑰匙。非是開啟尋常箱櫃，更像是……祭祀聖殿或秘教祭壇中，啟閉某種法器匣的秘鑰。”他枯瘦的手指點了點那鬼麵紋飾，“這惡鬼麵相，非中土樣式，倒像是……突厥汗庭麾下，某些信奉黑暗天神的部落所用的圖騰。”
“突厥？黑暗天神？”蘇與臣心中一凜。突厥，這個雄踞北方的草原帝國，與大隋時戰時和，關係微妙複雜。其內部派係林立，信仰亦非鐵板一塊，除了傳統的薩滿教，亦有信奉祆教、景教乃至各種原始邪神的部落。
“是，”老胡商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忌憚，“草原傳聞，有些部落為求征戰勝利，會秘密祭祀一位被稱為‘毗伽黑暗主’的神隻，儀式詭秘，常以活物甚至……活人為祭。此神喜怒無常，需以特殊法器與秘藥溝通。這鑰匙，或許便與這類祭祀有關。老朽勸郎君，若與此事無必要牽連，還是莫要深究為妙，觸怒了黑暗之力，恐招不祥。”他的話語中帶著草原民族對超自然力量的天然敬畏。
幾乎與此同時，另一路由心腹差官追查“赤煞粉”原料的線索，也有了重大突破。通過暗中排查西市幾家藥肆與香料鋪，尤其是與西域客商交易密切的店鋪，最終鎖定了一個來自突厥王庭轄下、阿史德部的小型商隊。此商隊約在半年多前進京，名義上是販賣皮毛與牲口，但其領隊卻曾多次私下向相熟藥商求購數種極其冷僻、帶有致幻或劇毒特性的礦物與植物提取物，其所列清單，與薑老所述“赤煞粉”的配方成分高度重合！而更引人注意的是，這商隊入京擔保人，又是那位已死的將作監員外郎——張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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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德部！蘇與臣對這個部落有所耳聞。它並非突厥最強大的部落，卻以盛產巫師和祭司而聞名草原，據說其部族首領世代擔任突厥可汗的“占星官”與“祈福師”，在汗庭中擁有特殊影響力，常以神權乾預王政。
所有線索，在此刻交織成一道刺目的閃電，照亮了迷霧背後的猙獰輪廓！突厥阿史德部的巫師，通過張紹的渠道，獲得了製造“赤煞粉”的原料，並極有可能參與了配製！而那鬼麵鑰匙，指向突厥部落中隱秘的黑暗祭祀！
蘇與臣立刻通過太史局的特殊渠道，調閱了近一年所有關於突厥使團、商隊入京的鴻臚寺記錄，以及皇城司對番客的監視密報。他發現，在那支阿史德部商隊滯留長安期間，其下榻的驛館附近，曾數次發生過極其詭異的牲畜無故暴斃事件。死者皆為牛羊，周身無傷，卻精血乾枯，雙目圓睜，死狀與並州古墓傳聞及陳妃冷宮中暴斃的牲畜如出一轍！當地坊正曾調查，卻因涉及番客，最終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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