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峽穀的夜,一次比一次沉。
不是沒有光。萬界守護大陣修複後的淡金色光輝依舊籠罩著營地,陣法師們不眠不休地點亮著照明的符文石,傷兵營裡徹夜熬煮的湯藥爐火也從未熄滅。可這些光,落在人眼裡,卻照不進心裡。那種沉,是壓在每個人心頭的、對未知結局的焦灼,是看著日升月落、默默計算著最後時限的窒息感。
第四日,黃昏。
中央營帳內,空氣粘稠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姑蘇破穹躺在榻上,臉色已經不是蒼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泛著淡淡青灰的“死氣”。胸口的傷處,陶弘已經不敢再用任何靈膏覆蓋,因為每一次更換,都會刺激得那些黑紅紋路更活躍一分。此刻,那猙獰的傷口赤裸裸地暴露在微涼的空氣裡,邊緣的肌肉呈現出一種怪異的、類似風乾皮革的暗褐色,深可見骨的斷麵上,那些蛛網般的黑紅紋路,已經不再僅僅局限於骨骼表麵,而是像活過來的藤蔓,開始向著周圍完好的皮肉、甚至更深處的重要臟腑區域,極其緩慢地……蔓延。
它們蔓延的速度很慢,慢到不仔細觀察幾乎無法察覺。但正是這種緩慢、堅定、無可阻擋的滲透,才更讓人心底發寒。像是在進行一場沉默的、單方麵的占領。
姑蘇破穹的呼吸更加微弱了,間隔時間越來越長,每一次吸氣都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胸膛的起伏輕微得幾乎看不見。他的嘴唇乾裂起皮,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紫黑色。
林婉兒坐在榻邊,握著他的手。那手冷得像是從冰窟裡撈出來的石頭,她用自己溫熱的雙手緊緊捂著,用玄冰神體最本源、最溫和的一絲氣息緩緩滲透,試圖為他維持住掌心那一點點可憐的、代表生命末梢循環的暖意。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寒氣進入他體內後,如同泥牛入海,轉瞬就被那無處不在的、沉滯陰冷的“餘燼”氣息吞噬、同化,甚至……反過來滋養了那些黑紅紋路一絲絲微不可察的“活力”。
她不敢再輸入太多,隻能這樣徒勞地握著,仿佛隻要她不鬆手,那點冰冷的觸感就不會徹底滑向死亡的深淵。
陶弘站在一旁,手裡捏著幾根銀針,指尖微微顫抖。他的臉色比前兩天更加憔悴,眼窩深陷,眼中布滿了血絲。他已經整整三日未曾合眼,所有的心神和醫術都耗在了為姑蘇破穹梳理那千瘡百孔、卻又處處是陷阱的生機脈絡上。可他能做的越來越少。那些銀針現在甚至不敢輕易刺入姑蘇破穹體內,因為每一次刺入,都可能成為刺激暗火餘燼活躍的“引信”。
“生機……快到底了。”陶弘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砂紙摩擦,“若子時之前,蘇聖女還未能帶回‘九幽冥火草’……恐怕……”
後麵的話他沒說,但意思誰都明白。
子時。今夜子時。
林婉兒抬起頭,看向帳外。天色正在迅速暗下去,最後一抹昏黃的光線被峽穀兩側高聳的岩壁吞沒,如同被巨獸合攏的嘴巴。黑夜,這隻剩下最後幾個時辰的黑夜,將成為決定生死的最後沙漏。
“北境……有消息嗎?”她聽到自己用異常平靜的聲音問,仿佛在問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雷豹靠在帳門邊的立柱上,左臂的夾板已經拆掉,換成了更輕便但束縛力更強的符文繃帶。他臉上的水泡結了痂,顯得更加猙獰。聞言,他搖了搖頭,眼神陰沉:“派去寒鐵城的那一隊……失去聯係了。最後傳回的訊息是,他們已成功潛入城防區域,鎖定了疑似護城大陣的次級節點,正準備執行‘投送’任務。然後……就再無聲息。”
帳內一片死寂。
失去聯係,在敵後執行這種見不得光的破壞任務,往往意味著最壞的結果——暴露,被捕,或者……全軍覆沒。
林婉兒閉上眼,心口一陣絞痛。那是十名最精銳的破穹營老兵,是雷豹親自挑選、帶著死誌出發的兄弟。他們可能已經……
她不敢想下去。
北境的叛亂在繼續,派去平叛的尖刀可能已折,黑風峽穀的盟主危在旦夕……這盤棋,似乎正在滑向無可挽回的敗局。
**“吾心吾行澄如明鏡,所作所為均為正義。”**
她想起自己在那份“安撫令”上寫下的這句話。此刻想來,卻像是一種無力的辯白,或者……是對殘酷現實最蒼白虛弱的抵抗。正義如果無法帶來勝利,無法庇護追隨者,那它的意義又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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