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汙血噴出,像打開了某個鏽死多年的閥門。
不是鮮紅,是粘稠得近乎膏狀的漆黑,中間混雜著細碎的、仿佛未燃儘的暗紅火星,落在皮毛墊子上,立刻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騰起一股帶著腥甜和焦糊味的刺鼻煙霧。但在這令人作嘔的景象中,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淤塞被強行衝開的“通暢感”。
姑蘇破穹弓起的身體,隨著這口汙血的噴出,猛地鬆弛下去,重重摔回榻上。他依舊沒有睜眼,臉色還是那種病態的青灰,但眉宇間那種死死擰結的、仿佛承受著無邊痛苦的紋路,卻稍稍舒展了一絲絲。最明顯的變化是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有那種漫長到令人絕望的停頓,開始有了斷續卻持續的起伏。
生機,如同乾涸河床深處滲出的、渾濁的第一縷細流,艱難地重新開始流淌。
陶弘捧著那冰冷的黑玉盒,手還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脫力,還是激動。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轉身對扶住蘇妙音的林婉兒快速道:“林姑娘,扶蘇聖女到一旁休息,給她服下‘還魂丹’和‘溫脈散’,她的氣息陰寒入骨,神魂損耗極重,需立刻調息穩固,否則恐留隱患。”
林婉兒連忙點頭,小心翼翼地將幾乎昏迷的蘇妙音攙扶到帳內角落鋪好的皮毛上,取出丹藥,用溫水化開,一點點喂她服下。蘇妙音的體溫低得嚇人,嘴唇烏紫,身體不時無意識地輕顫,那是深入幽冥澗、強行催動秘法趕路、又被陰寒死氣侵體的典型症狀。喂完藥,林婉兒又握住她冰冷的手,將自己僅存的一點溫和的玄冰氣息緩緩渡入,助她化解藥力,驅散寒意。
做完這些,林婉兒立刻回到榻邊,緊張地看著陶弘。雷豹也聞聲趕回了帳內,他守在帳門口,目光在姑蘇破穹、陶弘手中的玉盒、以及帳外夜色中血煞河對岸那支依舊沉默的邪域精銳之間來回掃視,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陶弘盤膝坐在姑蘇破穹身側,將黑玉盒放在膝頭。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取出三根最長、最細、通體瑩白如玉的“定魂針”,手法穩如磐石,分別刺入姑蘇破穹的眉心、胸口膻中、以及臍下氣海。銀針入體,微微震顫,發出極輕微的嗡鳴,暫時穩固住他那剛剛重新連通、還脆弱不堪的三處要穴神魂與生機。
然後,他才鄭重地、緩緩地,揭開了黑玉盒的盒蓋。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
那不是味道,而是一種“感覺”。極致的陰冷,仿佛能凍結靈魂,卻又在這陰冷深處,隱藏著一絲微弱卻無比精純的、幽幽燃燒的“活性”。像是來自九幽最深處、汲取了無數歲月死寂後,反而孕育出的一點“生”之異火。
盒中,靜靜躺著那株九幽冥火草。
半透明的灰黑色莖葉,表麵覆蓋著細密的、如同冰晶凝結的霜紋,莖稈和葉脈中,藍綠色的流光如同活物般緩緩遊走,比蘇妙音帶回時似乎黯淡了些許,卻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寒與……誘惑。
對某些存在來說,這或許是致命的毒藥。但對此刻姑蘇破穹體內那同樣陰寒、卻混亂暴戾、失去了“指令”而盲目侵蝕的暗火餘燼而言,這同源卻更“純淨”、更“平和”的陰寒火意,卻可能是最好的……“安撫劑”和“引導者”。
陶弘凝視著這株草,眼神專注得可怕。他沒有用手去觸碰,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玉碟和一把非金非玉、散發著溫潤靈光的藥杵。他用真元包裹著手指,極其小心地撚起冥火草,放入玉碟中,然後握住藥杵,開始緩緩研磨。
研磨的速度很慢,每一次落下都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藥杵與玉碟接觸,發出清脆而冰冷的“叮叮”聲。隨著研磨,莖葉被碾碎,滲出的不是汁液,而是一種粘稠的、閃爍著幽幽藍綠光點的灰黑色膏狀物。那藍綠光點,便是蘊含在草中的“冥火精粹”。
研磨的過程中,陶弘的口中一直念念有詞,是在吟誦一種古老的、用於調和陰陽、引導藥性的“安魂祝由咒”。他的真元也隨著咒語,化作一絲絲柔和的、充滿生機的綠色光霧,融入那不斷增多的灰黑色藥膏之中,小心翼翼地中和著其中過於霸道的陰寒死寂之氣,保留其“安撫”和“引導”的特性。
這是一個精細到極點、也危險到極點的過程。稍有差池,破壞了冥火精粹的微妙平衡,或者讓生發真元與陰寒藥性衝突,都可能前功儘棄,甚至引發藥性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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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點點過去。帳內,隻有藥杵輕敲玉碟的叮咚聲,陶弘低沉的誦咒聲,以及姑蘇破穹漸漸平穩卻依舊微弱的呼吸聲。
林婉兒和雷豹屏息凝神,連角落裡的蘇妙音,似乎也在昏沉中感應到了什麼,無意識的輕顫稍稍平複。
終於,所有莖葉被研磨完畢。玉碟中,是一小汪約莫拇指蓋大小的、粘稠如墨、表麵浮動著無數細密藍綠星點的藥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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