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園區水牢裡,李朝陽被摁著手掌在認罪書上按手印的場景——那時自己用皮鞋尖踩著少年的腕骨,笑得像一頭吃飽的狼。
如今風水輪流轉,卻輪到自己隔著鐵柵欄,聞那枚指印散發出的淡淡印泥味。
虎爺咧嘴,露出被煙茶染黑的牙:“他恨我,卻不敢見我。”
老鄭冷笑:“他要是恨你,巴不得看你挨槍子兒。可他連看你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
虎爺右手開始顫抖,豆漿杯被打翻,乳白色液體順著桌沿滴到褲腳,像一灘新鮮的鳥糞。
陸遙補充:“李朝陽把公司賣了,四十股份全捐給反詐基金,到賬零元。他現在每天跑八十單,一個月掙六千五,其中兩千給當年一起逃出來的受害者買意外險。他說,忙著救人,沒空恨人。”
虎爺忽然用額頭去撞鐵柵欄,“咣——”一聲,血線順著鼻梁爬下來,像一條紅色蜈蚣。
獄警衝進來按住他,他仍嘶吼:“李朝陽!你出來!老子要看看你到底有沒有種!”
回應他的,隻有走廊儘頭空洞的回聲,像一口廢棄的井。
同一時間,泉城經七路,寫字樓電梯口。
李朝陽拎著十二杯奶茶,一路小跑。
前台小姐姐掃碼簽收,順口問:“朝陽哥,看新聞了嗎?虎爺押回來了。”
李朝陽把最後一杯芋泥啵啵遞給她,笑笑:“哦,知道了。”
“你不去踹他兩腳?”
“踢他一腳,我得少送兩單,不劃算。”
他轉身按電梯,手機“叮”一聲,新的訂單已派發:
“喜茶泉城萬象城店→省立醫院ICU家屬區,備注:醫生搶救沒空下樓,請送上14樓,謝謝。”
李朝陽腳步沒停,電梯門合攏的瞬間,他對著鏡麵不鏽鋼裡的自己,比了個“五星好評”手勢,像在跟一段黑暗告別。
晚上十點,李朝陽收車。
今天完成82單,破了個小紀錄,平台獎勵50元。
他把電動車推進“老K紀念網吧”後門,上鎖,拔電池。
網吧裡燈火昏黃,牆上掛著老K的遺像,仍是那副黑框眼鏡、程序員格子衫,笑得像剛寫完一段無bug的代碼。
遺像下方,新貼了一張A4彩打:
“虎爺今日淩晨被押解回國,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
李朝陽走過去,把那張紙輕輕摘下,對折,再對折,塞進垃圾桶。
他走到櫃台,小張遞給他一瓶常溫礦泉水:“朝陽哥,有人給你留了個信封。”
信封牛皮紙,沒署名,裡麵是一張泰國寄來的明信片。
正麵是清邁雙龍寺,背麵一行潦草中文:
“李朝陽,對不起。——吳耀虎”
字跡抖得厲害,像被風雨打濕的蜘蛛網。
李朝陽把明信片翻過來,正麵朝天,放在老K遺像前,用礦泉水瓶壓住。
他看著老K的眼睛,輕聲說:“兄弟,害你的人回國了,剩下的交給法律。我得回家給媳婦捏腳,她懷孕七個月,腳腫得像麵包。”
說罷,他拍拍手,走出網吧。
夜風帶著槐花香,他抬頭,看見月亮掛在城市頭頂,像一盞永不超時的燈。
次日清晨,泉城看守所。
虎爺被提出監室,轉往預審大樓。
走廊儘頭,鐵門“嘩啦”一聲打開,陽光像刀,劈頭蓋臉砍進來。
他下意識抬手遮擋,卻從指縫看見一個背影——
那人頭戴黃色外賣頭盔,身穿熒光綠工服,正彎腰給看守所值班民警遞早餐:豆漿、茶葉蛋、手抓餅。
民警笑著道謝:“朝陽,又這麼早?”
那人擺擺手,聲音低而穩:“你們夜班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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