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鎮荒城東門外。
秋風捲起官道上的塵土，幾片枯葉在空中打著旋兒。往日的這個時辰，東門應是商旅絡繹、車馬喧囂的景象，但今日卻異常安靜——不是沒人，而是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目光齊刷刷投向那個從官道儘頭緩緩走來的身影。
公羊毅。
這位東部戰區司令，華夏軍中最具威望的將領之一，此刻沒有騎馬，沒有隨從，隻身一人徒步走來。更令人震驚的是他身上的裝束——褪去了將軍的鎧甲和綬帶，隻穿一件粗布單衣，赤裸的上身揹負著一捆荊條。粗糙的荊刺深深紮進皮肉，隨著他的每一步前行，都有血珠從背上滲出，在單衣上染出點點暗紅。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走著，目光直視前方，臉色平靜得近乎肅穆。道路兩旁的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有認識他的老兵下意識想上前，卻被他一個眼神製止。
鎮荒城自建城以來，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一位戰功赫赫的將軍，以最古老的負荊請罪之禮，徒步入城。
訊息像野火般傳開。當公羊毅走過半條主街時，道路兩側已經擠滿了人。工廠的工人放下工具，店鋪的掌櫃停下算盤，學堂的先生帶著學生站在街邊。沒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在寂靜中迴盪——公羊毅沉重的腳步，和人群跟隨移動時窸窣的聲響。
政事堂位於鎮荒城中心，原本是元首府的附屬建築，後來隨著政府機構擴大，成為各部長官日常辦公的場所。當公羊毅的身影出現在政事堂前的廣場時，那裡已經聚集了聞訊趕來的官員。
墨離、墨恆兄弟站在臺階上，眼中滿是震驚；荊竹手中的賬本滑落在地；衛鞅眉頭緊鎖，韓廬扶了扶眼鏡，試圖看清這難以置信的一幕。
公羊毅在政事堂前停下腳步，緩緩跪下。荊條隨著動作更深地刺入皮肉，他悶哼一聲，額頭抵在青石地麵上。
“罪將公羊毅，求見元首、夫人。”他的聲音嘶啞，但在寂靜的廣場上清晰可聞。
政事堂的大門緩緩開啟。
林凡走了出來，薑宓跟在他身側。兩人的臉上都沒有太多表情，但林凡的眼神異常複雜，薑宓的手則下意識地撫上了腹部。
“公羊將軍，這是何意？”林凡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公羊毅沒有抬頭：“罪將瞞重大軍，欺瞞元首與夫人，特來請罪。”
“瞞何事？”
“三年前，罪將初到鎮荒城時，曾奉息國老國君薑桓之命，護送薑宓公主出逃。”公羊毅的聲音開始抖，“老國君在城破前夜，給罪將兩樣東西：一是傳國玉璽，二是……三萬復國軍的兵符。”
廣場上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薑宓渾一震，手指猛地收。記得那個夜晚——火衝天的息國王宮，父王匆匆將推上馬車，公羊毅那張年輕而堅毅的臉。記得父王說：“公羊將軍會護你周全。”卻不知道，父王還留下了這樣的後手。
“這三萬復國軍，是老國君三十年來暗中培養的銳。”公羊毅繼續道，“他們分散在息國各地，以商賈、農夫、工匠的份藏，隻聽兵符調遣。老國君代，若有一日公主復國，此軍可為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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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重磕頭，額頭撞擊青石發出沉悶聲響：“罪將該死！當年未將此事稟明，私自保管兵符至今。在胥國聽聞元首支援夫人復國，罪將……無地自容！”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秋風掠過廣場，捲起幾片落葉。公羊毅背上的已經浸了單，在青石地麵上洇開一小灘暗紅。但他跪得筆直，一不，彷彿一尊等待審判的雕塑。
林凡緩緩走下臺階，走到公羊毅麵前。他沒有立即說話，而是蹲下，手去解那捆荊條。
“元首不可！”公羊毅急道，“罪將……”
“別。”林凡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一一解開荊條，作很慢，很小心，儘量避免造二次傷害。荊刺從皮中拔出時，帶出更多的，但公羊毅咬牙關，一聲不吭。
當最後一荊條被取下，林凡將那一捆沾滿的荊條扔到一旁，然後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公羊毅赤的背上。
“起來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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