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繪就的堅爐藍圖，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林穀的核心圈層激蕩起層層漣漪。興奮與憧憬過後，冰冷的現實便如深秋的寒露，悄然浸濕了每個人的肩頭——將圖紙上的線條變為矗立天地間的實體，每一步都充滿了未知的艱難。而這艱難的第一步，便落在了老工匠魯垚和他所負責的耐火磚上。
耐火磚，林凡反複強調，這是堅爐的“性命所係”。尋常磚石，莫說是融化鐵水的酷熱，便是爐內持續的高溫灼燒，也足以讓其軟化、變形、最終崩塌。魯垚深知肩頭擔子的分量，那張被摩挲得邊緣起毛的獸皮圖紙上，爐膛部分被他用炭筆重點圈出，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隻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標記和疑問。
磚窯區的氣氛，與前些日子燒製普通紅磚時已截然不同。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張的沉寂，隻有泥土被捶打、混合時發出的悶響，以及窯火燃燒的劈啪聲。魯垚眉頭緊鎖，像是刻上了幾道深溝，他麵前擺著好幾堆不同的材料：質地細膩的紅粘土、篩選過的石英砂、甚至還有一堆墨恒帶人仔細碾磨過的、從廢棄陶器上敲下來的碎末。
“林師說，要耐得住極熱，不易熔化，不易開裂……”魯垚喃喃自語，像是在與無形的難題搏鬥。他根據林凡指點的大方向，結合自己一輩子和泥土打交道的經驗，開始嘗試不同的配方。
第一窯，他用了七分粘土三分砂。燒製過程看似順利，但出爐後，磚體顏色暗紅，敲擊聲音沉悶，林凡拿來一塊，用鐵釘用力一劃，竟留下了一道深痕。“太軟，粘土過多，高溫下會變形。”林凡搖頭。魯垚默默記下，將這批磚標記為“廢料”，但並未丟棄，而是讓人敲碎，他盯著碎塊斷麵看了許久。
第二窯，他調整比例，五分粘土五分砂。這次燒出的磚堅硬了許多，但放入特意壘起的小型試驗爐中灼燒後，幾塊磚表麵出現了蛛網般的細密裂紋。“受不了急熱急冷……”魯垚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失敗像冰冷的溪水，澆熄著最初的熱情。有年輕的學徒開始嘀咕，覺得這比燒普通磚難太多了，簡直是浪費時間。
“閉嘴！”魯垚罕見地發了火，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林師畫的爐子，是給神仙用的嗎？那是要給咱們煉出真鐵水的！沒有這耐火的磚，一切都是空談！覺得難？覺得難就滾回去挖土！林穀不養閒人，更不養慫人！”學徒噤若寒蟬，再不敢多言。
鐵叔帶著人來看過幾次。看到堆積起來的廢磚，他沒說什麼，隻是用力拍了拍魯垚的肩膀：“老魯，需要啥力氣活，隨時言語。”他轉身對自己的手下吼道：“都看什麼看？魯師傅這邊是細活，磨的是心性！咱們的活是糙活，但也不能落下！爐基的坑，再往下挖三尺！石料，按林師要求的尺寸，多備三成！誰要是偷懶，耽誤了建爐，老子第一個把他填進爐基裡！”在他的督促下，爐基的挖掘和夯實工作如火如荼，堅實的黃土被一層層夯實，巨大的石塊被運來，作為地基。
失敗還在繼續。第三窯，四分粘土六分砂，磚體變得易碎，輕輕一碰就掉渣。第四窯，魯垚嘗試加入了少量磨碎的陶片粉，希望能增加強度，結果燒製過程中竟有部分磚塊熔融粘連在一起，成了一團怪異的疙瘩。
連續的失敗像陰雲一樣籠罩著磚窯區。魯垚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常常對著一堆失敗的磚塊發呆。林凡來過幾次，沒有指責，隻是拿起失敗的磚塊仔細查看斷麵，有時會和魯垚低聲討論幾句關於不同材料熔點、熱膨脹係數的問題，這些詞彙魯垚聽得半懂不懂，但他能感受到林凡那種不找到答案不罷休的執著，這無形中給了他堅持下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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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恒也時常過來，他更多的是觀察燒製過程，記錄每次的配方、窯溫（通過觀察火焰顏色大致判斷）、以及磚塊出爐後的狀態。他提出是否可以嘗試更精細地控製窯溫，比如延長小火預熱的時間，讓磚坯內的水分和雜質更緩慢地排出，減少開裂風險。魯垚采納了部分建議。
轉機出現在一個傍晚。魯垚正對著一堆第三次失敗（易碎）的磚塊苦思，墨恒在一旁幫忙整理記錄。忽然，墨恒“咦”了一聲，從廢磚堆裡撿起一小塊顏色略顯不同的碎片，那是之前試驗時不小心混入的、含有更多陶片粉的失敗品碎片，但這一塊似乎沒有完全熔化，反而呈現出一種奇特的青灰色，質地似乎更致密。
“魯師傅，您看這個……”墨恒將碎片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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