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納提克土王穆罕默德·阿裡汗則顯得謹慎許多,他撚著一匹滑膩冰涼的綢緞,目光閃爍:“薩米特先生,貴東主的慷慨令人感動。隻是……莫臥兒的軍隊像恒河的沙子一樣多,我們……”
“殿下過慮了。”
馬福通從容打斷,拿起一支燧發手銃,熟練地演示著裝填動作,金屬部件碰撞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猛虎雖強,亦有打盹之時。群狼雖眾,若各懷心思,亦不足懼。”他放下手銃,意味深長地看著三人,“我東主之意,並非要諸位立刻與莫臥兒帝國正麵決戰。那無異於以卵擊石。”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如同魔鬼的誘惑:“奧朗則布此刻正被北方的錫克教徒和拉傑普特人攪得焦頭爛額,孟加拉的總督又與德乾的總督明爭暗鬥……這正是天賜良機!三位首領何不暫結同盟,守望相助?”
他的手指在地毯上簡陋的南亞地圖上劃過:“比如……瓦瑪大酋長熟悉海路,您的勇士可以在馬拉巴爾海岸,狠狠‘教訓’那些四處劫掠的莫臥兒稅吏船!搶到的財貨,足以彌補損失,甚至壯大自身!維拉王的戰士得到這些火銃,足以讓那些試圖蠶食哲羅土地的莫臥兒東印度公司雇員們魂飛魄散!而阿裡汗殿下,”他看向目光閃爍的土王,“您境內泰米爾人的怒火,不正需要一些……宣泄的出口嗎?比如,某個對您征稅最狠、又在教派衝突中偏袒穆斯林的莫臥兒稅官據點?將其拔除,既能平息民怨,又能震懾德裡,更能讓奧朗則布明白,坎納提克,並非任其宰割的羔羊!”
維拉王眼中燃起希望之火:“薩米特兄弟的意思是……”
“積小勝,成大勢!”馬福通斬釘截鐵,“襲擾其糧道!焚毀其稅站!截殺其落單的巡邏隊!讓莫臥兒帝國在南方的統治處處烽煙!讓他們疲於奔命,顧此失彼!”他拿起酒瓶,為三人斟滿烈酒,“當他們的力量被消耗,內部矛盾被激化到頂點時……那時,才是雷霆一擊,光複故土、永絕後患的良機!我東主承諾,屆時將有更強大的援助源源而至!”
“好!”瓦瑪大酋長第一個將酒碗重重頓在地上,酒液飛濺,“就這麼乾!老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薩米特兄弟,這些刀和火銃,我納亞爾部要了!”
維拉王也重重點頭:“哲羅國願與諸位共進退!火銃於我,如同甘霖!”
阿裡汗土王沉吟片刻,看著那箱象征著財富與地位的絲綢白糖,又瞥了一眼維拉王手中那令人心悸的火銃,終於緩緩端起酒碗:“為了我們的土地和尊嚴……聯盟之事,本王允了!但要約法三章,各部行動需互通聲氣,守望相助!”
“理應如此!”馬福通笑容滿麵,舉碗相慶,“願我們的同盟,如恒河之水奔流不息!祝三位首領旗開得勝,早日將那‘德裡豺狼’逐出家園!”
椰林深處,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三張被野心、仇恨和馬福通描繪的“藍圖”所點燃的臉龐。
烈酒入喉,同盟的誓言在夜色中回蕩,殊不知他們已一步步踏入一張精心編織的巨網之中,成為華夏帝國經略南亞棋局上,一枚枚推動“驅狼鬥虎”的過河卒子。
馬福通微笑著飲儘碗中酒,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寒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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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帥的批示言猶在耳:“驅狼鬥虎,待其兩傷”。
他要做的,就是讓這三頭“狼”撕咬得更猛烈些,讓莫臥兒那隻“虎”流更多的血。
至於最後誰來收拾殘局?
答案不言而喻。
……
廣南行省,新平府,交趾故地。
濕熱的氣息如同厚重的毯子,覆蓋在紅河三角洲肥沃的衝積平原上。
一座由舊時占城土王行宮改建而成的“新平第一華夏學堂”內,氣氛卻與室外的粘稠悶熱截然不同。
高敞的廳堂被木板隔成數個教室,空氣中彌漫著新刷桐油的氣味和劣質墨汁的淡淡酸氣。
幾十名年齡從七八歲到十二三歲不等的孩童,穿著嶄新卻略嫌寬大的靛藍色粗布漢式學童服,正襟危坐在簡陋的木條凳上。
他們皮膚黝黑,眉眼輪廓帶著明顯的南亞特征,此刻眼神裡充滿了惶恐、好奇,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對身上新衣服和眼前景象的茫然無措。
學堂監督,一位麵容嚴肅、來自中原的老學究趙舉人,手持戒尺,正用帶著濃重官話口音的當地土語,一字一句地領讀:
“蠻夷者——非我族類——”聲音刻板而洪亮。
“蠻夷者——非我族類——”孩童們參差不齊、帶著濃重土腔的跟讀聲響起。
“其心——必異——”趙舉人戒尺輕敲桌麵。
“其心——必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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