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是誰率先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緊接著，更多的人紅著眼眶，攥緊拳頭，發出了類似的聲音。那不是歡呼，那是積壓了太久太深的仇恨與悲憤，是送別戰友時最原始、最直接的共鳴。
楊震霆走上前，他的表情比烏爾塔更加平靜，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他沒有看祭壇，而是走到巴圖魯麵前，將一個用防水油布仔細包裹的小包和一張折迭好的、略顯陳舊的紙片，鄭重地放入巴圖魯手中。
“老巴，”楊震霆的聲音很低，隻有近處幾人能聽見，“這包裡是能救命的上好金創藥，還有幾片奎寧，省著用。這張紙，”他指了指那張紙片，“是給你準備的‘護身符’。萬一……萬一遇到絕境，實在走投無路，或許能靠它混過一時的盤查。但記住，假的終究是假的，隻能應急，絕不可依賴。”
他用力按了按巴圖魯粗壯的手腕，目光如炬，盯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極重：
“最重要的，不是那礦場，不是殺多少鬼子，甚至不是救出多少人。是你，還有你身後的這十四個兄弟，都給老子活著回來！你們的命，比十座礦場，比一千個鬼子都金貴！事若不可為，不要猶豫，立刻撤退！保存自己，就是勝利！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道理，你比我懂！”
巴圖魯重重地點頭，喉結滾動，想說什麼，卻隻是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沉悶的“嗯！”，然後將藥包和文件緊緊貼身收好，如同護住自己的心臟。
楊震霆又依次走到劉滿倉、阿木爾、趙鐵柱、瓦西裡……每一個隊員麵前，或拍拍肩膀，或用力握一下手，或低聲叮囑兩句。對謝爾蓋，他停留的時間稍長，語氣複雜：“謝爾蓋，這條路，是你指的。你的仇，也是大家的仇。記住，你不是一個人。活著，才能看到鬼子償還血債的那天。”
謝爾蓋灰藍色的眼睛在火光下閃爍，用力點頭，用生硬的漢語說：“我明白，楊隊長。為了父親，母親，也為了……大家。我會活著，看到那一天。”
儀式簡單得近乎簡陋，沒有長篇大論，沒有壯懷激烈。隻有烈酒，隻有摔碎的陶碗，隻有沉默的跪拜和嘶啞的叮囑。但這份沉重與決絕，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能撞擊人心。
時間在無聲的對視和沉重的呼吸中流逝。遠處的山林傳來夜梟淒厲的啼叫，更添了幾分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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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烏爾塔抬頭看了看天色，那鉛灰色的雲層背後，透不出一絲光亮。他啞聲道：“時辰到了。”
十五名隊員沉默地站起身，最後一次整了整行裝，檢查了武器。他們的目光掃過祭壇，掃過烏爾塔、楊震霆，掃過身後那一張張熟悉的麵孔——那裡有他們並肩作戰的兄弟，有待他們如子侄的長輩，有關切地望著他們的婦女，還有懵懂卻似乎也感受到不尋常氣氛、緊緊拽著母親衣角的孩子。
沒有告別的言語。巴圖魯轉身，對著隊員們打了個出發的手勢，然後第一個邁開腳步，走向營地外無邊的黑暗。其他人依次跟上，步履沉穩，沒有絲毫猶豫。
他們穿過營地邊緣簡陋的木柵欄缺口，走過最後一處亮著火光的崗哨。哨兵肅立，無聲地行注目禮。
然後，他們徹底融入了營地外那片被厚重積雪覆蓋、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原始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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