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幾日,這兩叢野菊便在這新居紮下了根,並且以一種令人驚異的生命力,迅速蔓延開來,開出了密密麻麻、潔白如雪的小花。它們簇擁在一起,在深秋清冷到近乎蒼白的陽光照耀下,顯得格外精神抖擻,纖塵不染,如同給這古樸的窗台鑲上了一圈簡潔而明亮的銀邊。
每日清晨蘇輕媛推開軒窗,第一眼便能見到這一片潔淨的白色,聞到那股混合著泥土與清苦菊香的、令人心神為之一振的氣息。
這日,蘇輕媛如常從蘭林殿請脈歸來,太液池畔的寒風將她深青色的官袍下擺吹得微微拂動。
剛踏入太醫署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將外間的清寒稍稍隔絕,便見陳景雲麵帶一絲難得的、輕快的喜色,從廊廡下快步迎了上來。
“師父,您回來了。”陳景雲走到她身側,聲音壓得不高,卻清晰,“方才東宮遣了一位掌事的公公過來,送了帖子,還有……幾盆極好的菊花。”
蘇輕媛腳步微頓,側目看向他。
陳景雲引著她往清正軒方向走,一邊低聲繼續道:“送花的公公說,是太子殿下近日得了些上好的菊品,其中有‘胭脂點雪’和‘玉壺春’。殿下自己留了兩盆在澄心齋賞玩,特意從餘下的裡頭,挑了幾盆開得最精神、品相最佳的,命人務必送到太醫署蘇右院判處。”
他頓了頓,模仿著那公公的語氣,“殿下還說,‘蘇醫正署務繁冗,清正軒外景致略覺蕭索。此二種菊花,性耐寒,色清雅,或可為之添些顏色與生氣,於案牘勞形之際,聊以悅目怡情。’”
蘇輕媛聽著,心中微微一暖,如同有一縷溫熱的細流,悄無聲息地淌過被秋風吹得有些發涼的心田。太子陸錦川對她的信重與關照,並未因“女醫館”事務步入正軌、邊地醫政漸成體係而稍有減退,反而隨著時日推移,愈發顯得細致入微,體貼周到。
走到清正軒前那方小小的、以青磚鋪就的庭院,果然見軒門外的空地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四盆菊花。盆是上好的、未經雕飾的紫砂盆,顯出其內植株的珍貴。
兩盆是“胭脂點雪”,植株亭亭,枝葉疏朗,花瓣潔白如玉,質地細膩得仿佛上好的羊脂,唯有在每一片花瓣的頂尖處,恰到好處地染著一抹極其嬌豔、卻又毫不俗氣的胭脂紅。那紅色並非平塗,而是由深入淺,自然暈染開去,如同美人雪白的肌膚上,不經意間被春風或是戲謔的指尖,點上了一抹醉人的嫣紅,清麗絕倫中,平添了幾分動人的嫵媚與生氣。
另外兩盆則是“玉壺春”。花型果然如其名,整體輪廓圓潤飽滿,微微收口,形似古雅的玉壺。花色是那種極為溫潤的、半透明的淡綠色,並非樹葉的翠綠,而更接近品質極佳的淡綠翡翠或是和田碧玉在光線下的色澤,瑩潤通透,在略顯黯淡的秋陽照射下,花瓣邊緣似乎泛著一層極淡的、珍珠般的光暈,雅致脫俗,不染塵埃。
四盆花皆品相完美,枝葉挺拔舒展,無一片殘葉,花朵開得正到好處,既無含苞未放的青澀,也無盛極將衰的頹態,顯然是經過了精心的挑選與養護,才被鄭重送來。
“殿下費心了。”蘇輕媛駐足,仔細地、近乎鑒賞般地觀賞了片刻,才輕聲對侍立一旁的陳景雲道,“將‘胭脂點雪’與‘玉壺春’各取一盆,擺在軒內書架旁的空處。另外兩盆,就放在這窗下,與咱們那野菊作伴吧。仔細照料著,莫要辜負了殿下的美意與這花的好顏色。”
“是,師父。”陳景雲連忙應下,喚來兩個平日裡做事最穩妥細致的小藥童,三人一起,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將那沉甸甸的紫砂花盆搬動起來。擺放軒內的兩盆,需考慮光線與布局,不喧賓奪主,又能隨時觀賞;安置窗下的兩盆,則需與那叢野菊協調,既不掩其野趣,又能相映成輝。
待安置妥當,蘇輕媛才步入清正軒。軒內頓時因這幾盆菊花的點綴,而煥然一新。原本略顯空曠清冷的空間,被這恰到好處的亮色與生機充盈。陽光從南窗斜射進來,正好照在書架旁那盆“玉壺春”淡綠瑩潤的花瓣上,光線仿佛能穿透那薄薄的花瓣,在其內部流轉,更顯得整朵花晶瑩剔透,宛如玉雕。
而那盆“胭脂點雪”則被放在背光處,潔白的瓣、胭脂的尖,在略微幽暗的光線下,反而對比得愈發鮮明奪目,那抹紅,紅得愈發驚心,那點白,白得愈發孤潔。
軒內原本縈繞的、混合了書卷、墨錠與草藥的特有氣息,此刻也融入了“胭脂點雪”那清冽中帶著一絲甜美的、以及窗外野菊那樸拙清苦的香氣,幾種氣味交織融合,形成一種獨特的、令人心神寧定卻又隱隱振奮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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