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一過,熱鬨漸漸平息,像一鍋滾沸的水被抽去了柴火,隻剩下餘溫嫋嫋。
眾人散去的散去,歇息的歇息。陳景雲喝得滿麵通紅,走路都有些打晃,他被兩個藥童一左一右攙扶著往屋裡走,腳下踉蹌,嘴裡還在嘟囔著“再來一碗……再來……”。藥童們憋著笑,費了好大勁才把他弄進屋去。
胡大膀送走最後幾個護衛,站在院門口對著茫茫雪夜發了一會兒呆。他怔怔地望著遠處黑暗中若隱若現的軍營燈火,眼神裡閃過些什麼——也許是故人,也許是往事,也許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歲。
然後他轉身回來,將院門閂好,又將炭火攏了攏,添了幾塊新炭。炭火被他撥弄了幾下,重新旺起來,發出溫暖的劈啪聲。
蘇輕媛沒有急著回屋。她搬了張矮凳,坐在正廳門口,靜靜地看著院子裡的雪。
炭火的餘溫從身後傳來,烘得後背暖洋洋的,像是有一隻溫柔的手在輕輕托著她。眼前的雪還在下,比先前更密了些,紛紛揚揚,像誰在天上撒鹽,又像無數片鵝毛在空中打著旋兒,遲遲不肯落下。
那盞紅燈籠還在亮著,光暈在雪幕中變得朦朧而柔軟,像一團化開的橘色水彩,在無邊的黑暗裡執著地燃燒著自己。雪花穿過光暈時,會有一瞬間變得晶瑩剔透,像被點亮的星星,然後悄然落下,無聲無息地融進那片潔白裡。
院牆角那棵小鬆樹,此刻已經被雪蓋了大半,隻露出幾枝青翠的枝葉和那條紅布條。紅布條在風中輕輕飄動,像一隻小小的手,在向誰招手,又像在訴說著什麼。
福安端了一盞熱茶過來,腳步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這一院的寧靜。他彎下腰,將茶盞輕輕放在蘇輕媛手邊的小幾上,輕聲道:“大人,夜深了,仔細著涼。”
蘇輕媛接過茶,茶盞溫熱,透過瓷壁傳到掌心,像是一點小小的慰藉。她點點頭:“福安,你也去歇著吧。我再坐一會兒。”
福安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走。他站在一旁,順著蘇輕媛的目光望向院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緩慢和柔和:“大人,您說,京城這會兒,是不是也下雪了?”
蘇輕媛微微一怔,隨即輕聲道:“大約是吧。長安的雪,比這裡溫柔些。落在地上,積不了這麼厚,很快就化了。”
她說著,眼前仿佛浮現出長安的雪景——那些落在琉璃瓦上的雪,那些飄在朱紅宮牆前的雪,那些被風吹進回廊、落在梅枝上的雪。溫柔,輕盈,像一場不願驚擾誰的夢。
福安點點頭,又道:“老奴在太醫署三十多年,見過許多太醫來來去去。有些人升遷走了,有些人告老還鄉,有些人……不在了。大人您是頭一個,讓老奴覺得,這太醫署,是個有盼頭的地方。”
蘇輕媛轉過頭,看著這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火光映在他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裡都是誠懇,每一道皺紋都像是一年的印記,記錄著那些不為人知的歲月。他的眼睛渾濁了,但此刻卻亮晶晶的,像是有淚光,又像是被火光映的。
“福安,”她輕聲道,聲音比方才更柔了幾分,“這三十多年,辛苦你了。”
福安連忙擺手,動作有些慌亂:“不辛苦不辛苦。老奴沒本事,隻會做些粗活。能跟著大人出來這一趟,見見世麵,老奴心裡頭,歡喜得很。”他說著,聲音有些哽咽,連忙低下頭,匆匆道了聲“大人早些歇息”,便轉身退下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僂,腳步卻很快,像是怕被看見什麼似的,很快消失在回廊的陰影裡。
蘇輕媛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儘頭,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酸澀的,溫熱的,像是喝了一口陳年的酒。她知道,像福安這樣的人,在這世上有千千萬萬——他們默默無聞,做了一輩子最基礎的工作,從不曾站在光亮處,從不曾被人記起名字,卻是一代代人成長路上不可或缺的支撐。他們是基石,是土壤,是那些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溫暖。
她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那是她十六歲那年,父親在書房裡對她說的,窗外也是下著雪,父親的聲音低沉而鄭重:“為官者,眼裡要有百姓。不是那些能遞上折子的,不是那些能登堂入室的,是那些最底層的、最無聲的、最容易被忽略的。他們才是這天下的根基。”
此刻,她似乎有些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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