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點上。這番嚴令,與其說是為了整肅家風,不如說是一種色厲內荏的自我防護。
“還有,”林文遠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立刻派人去張家……不,不要去!現在去,就是惹火燒身!”他煩躁地揮揮手,“看看外麵有沒有生麵孔盯著我們府上?讓各房的人這幾日都安分些,無事不許外出!尤其是幾位少爺,讓他們閉門讀書,誰也不許出去應酬!”
“老奴明白。”林孝躬身退下,腳步匆忙。
書房裡隻剩下林文遠一人。他站起身,在鋪著青磚的地上來回踱步,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房間裡回響。窗外的蟬鳴此刻聽來格外刺耳。他走到窗邊,望向庭院中那株高大的銀杏樹,枝葉在烈日下紋絲不動,仿佛也凝固在了這令人窒息的氣氛裡。
張弼的倒台,像一麵冰冷的鏡子,照出了他林文遠,乃至整個林家的脆弱。他們這些所謂的“朱門望族”,看似門庭顯赫,根基深厚,實則不過是依附於皇權這棵大樹上的藤蔓。平日裡枝繁葉茂,風光無限,可一旦大樹搖動,或者執斧鉞者有意修剪,頃刻間便能枝殘葉落,甚至被連根拔起。
“結黨營私……”這四個字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官場之上,誰沒有幾個同鄉、同年、座師?誰不經營自己的人脈關係?這本是心照不宣的規則。可一旦這規則被擺上台麵,成為罪名,那就是足以抄家滅族的大禍。張弼的“黨”,究竟包括了哪些人?他林文遠,在那些虎視眈眈的政敵眼中,又是否被劃入了這個“黨”中?
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命運並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帝王的喜怒,朝堂的風向,同僚的傾軋,任何一點變動,都可能讓數十年的經營毀於一旦。這種懸絲而立的感覺,讓他這位一向以沉穩著稱的工部侍郎,也禁不住心驚肉跳。
三
林文遠的嚴令並沒能完全壓製住府中的暗流。恐懼和猜疑如同潮濕牆角生出的黴斑,在不見光的地方悄然滋長。
下房區,仆役們結束了一天的勞作,聚在狹小悶熱的屋子裡,或是院中的井台邊,竊竊私語聲比白日更加密集。
“聽說了嗎?張大人府上已經被官兵圍了,家產抄沒,女眷都要發賣為奴哩!”一個粗使婆子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既恐懼又有些畸形的興奮。
“真的?造孽啊!張家小姐今年才及笄吧?花一樣的年紀……”
“唉,這官宦人家,起高樓時賓客滿門,樓塌了……真是轉眼間的事。”
“咱們府上……不會受牽連吧?老爺和張大人可是……”
“呸呸呸!快閉上你的烏鴉嘴!主子們的事也是你能瞎猜的?”
“我這不是擔心嘛……要是府上出了事,咱們這些做奴才的,能有什麼好下場?”
角落裡,王氏房裡的兩個心腹大丫鬟,金釧和玉釧,也湊在一起。
“太太從老爺書房回來,臉色難看得緊,晚膳都沒用幾口。”金釧小聲道。
玉釧撇撇嘴:“能不急嗎?太太的娘家,好像跟張家也有些生意上的往來吧?這要是細查起來……”
“噓!慎言!”金釧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這種事也是能渾說的?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安守“本分”。一些心思活絡、或者本就與各房主子有些齟齬的下人,開始暗中活動。有人悄悄打聽有沒有門路調去別的、看似更穩妥的部門;有人則開始偷偷整理自己的細軟,做著最壞的打算;更有甚者,往日受過責罰的,眼神裡不免流露出一絲幸災樂禍,隻盼著這火能燒得再旺些,最好能殃及池魚,讓自己憎惡的主子也嘗嘗苦頭。
林清軒所住的偏院,相對安靜一些。但他從書房回來時,也明顯感覺到路上遇到的下人,行禮時那份恭敬裡多了幾分審視和揣測。他回到房中,阿桑正就著油燈為他縫補一件舊衫。見他麵色凝重,阿桑放下針線,輕聲問道:“少爺,外麵……情形很不好嗎?”
林清軒歎了口氣,在炕沿坐下,將聽到的消息簡略說了。“張伯伯……怕是難了。父親很是震怒,也……很是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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