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被推開的動靜不大,卻似冰棱破水,瞬間刺散了滿屋詭譎的“溯罪香”餘韻。
趙國璋仍在牆角哆嗦,口中含糊嗚咽“別燒我”。慕晚晴未予理會,目光越過陸九霄肩頭,落向門口。
隻一人!可那股如同在屍山血海中浸透三年又窖藏三載的血腥寒氣,隔丈許便激得人汗毛倒豎。
玄色勁裝無紋無飾,腰懸古拙橫刀,麵上覆半截銀質麵具,遮住鼻梁以上,唯餘緊抿的薄唇與棱角嶙峋的下頜。
慕晚晴眉梢微挑,熟人或者說——是她這身“蘇離”皮囊下,早該相識的“故人”。
來人徑至案前,未瞥地上趙國璋半眼,自懷中取一卷明黃軸子,往剛蓋完印的桌案一擱。
“中書省敕令。”
聲如砂紙磨鏽鐵,無波無瀾,“特設‘香務監察使’一職,由聖人親指即在下,進駐香務司。”
陸九霄手中搖扇驟僵半空。
他瞪視那卷軸,再看來人,眼珠幾要脫眶這身形、這刀、這副誰都欠他八百條人命的死氣……不是前日尚在暗衛營當值的蕭破軍麼?!
慕晚晴執起敕令,墨跡猶新,透出內廷獨有的龍腦冷香。
好一手棋,方才李修玄葉上留書“印真,人假”,轉頭便將蕭破軍這早已叛出蕭家的“逆子”,從暗處提至明麵,正正塞進她眼皮底下。
更妙的是:蕭破軍生父,正是那位恨不能將香務司拆骨剝皮的禦史中丞蕭無咎。
令子監察父轄之司?
這非監察,是遞來一把淬毒的刀,直指蕭無咎心窩。
“原是蕭大人。”慕晚晴將敕令隨手一卷拋置案邊,後靠椅背,二郎腿一翹既扮狂士“蘇離”,便無須虛禮。
“暗衛的活兒膩了,來我這清水衙門養老?”蕭破軍未應。
麵具後的眼掃過桌上那方新蓋“蘇離”印的文書,掠過旁側“迷迭散”瓷瓶,最終釘在慕晚晴臉上。
“聖人有言:香務司初立,恐有人不識規矩,亂點火。”
他指腹無意識摩挲刀柄雲紋,聲線沉冷:
“特命我來盯著。蘇大人若行差踏錯半步——”頓了頓,字字如鐵:
“這刀不認人”話似威脅。
可慕晚晴分明看見,他說“不認人”時,眼風向地上趙國璋一瞥,帶起一線刀頭舐血者才懂的譏誚,懂了。
他在說:你若穩坐此位,我的刀便是你的刀。
“沈青梧。”慕晚晴忽揚聲。
角落收拾藥箱的沈青梧一驚:“怎、怎麼?”
“晨間吩咐的胡餅,可買了?”
沈青梧愣住,下意識自懷掏出油紙包:“剛買,還燙著……不是,這當口你還要吃餅?”
屋角癱著瘋癲命官,門前立著殺神監軍,她竟要進食?
“餓了便吃,亦是規矩。”
慕晚晴接過油紙包撕開,濃鬱的芝麻焦香轟然炸開,蠻橫衝散滿室陰謀氣味。
她掰半塊餅,遞向蕭破軍。
“蕭監察未用早膳吧?墊一口?”
蕭破軍盯著遞到眼前的半塊胡餅,那張終年繃緊的麵具臉似有刹那裂痕。
“不吃?”慕晚晴也不惱,收回咬下一口,酥脆餅皮簌簌落渣,“正好,省得待會兒辦差時吐出來。”
她咽下餅,眼中慵懶儘褪,寒芒驟現:
“陸掌櫃,在”陸九霄收扇肅容。
“請趙大人出去。”慕晚晴指了指仍在抽搐的趙國璋,“既蕭監察到了,便該乾些監察該乾的實事。”
她自抽屜最底層抽出一冊積灰賬本。
那是此前命水家兄弟自工部廢紙堆扒出的,二十年來京城防火水龍隊維護開支記錄。
每筆賬末,驗收簽字皆是一個刺目的“蕭”字。
“蕭監察”慕晚晴將賬冊推至蕭破軍麵前,沾著芝麻粒的指尖輕點封皮:
“你既為‘監察’,有權調閱舊檔。”
她抬眸,直視那雙冰冷銀麵後的眼,唇角勾起挑釁銳弧:
“我疑前任火政主管在職期間,貪墨水龍維護銀計三十萬貫,致西市防火形同虛設。”
字字如釘:“此案——你敢接否?”
滿室空氣再凝,這是逼宮,令子查父貪腐賬。
接,是大逆不道;不接,便是瀆職。慕晚晴隨時可以那枚“真印”參他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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