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晦的嘶吼聲像一柄沾毒的破錘,砸碎金鑾殿的死寂。
那雙渾濁眼裡噴出的不是憤怒,而是被逼到絕路的魚死網破。乾枯手指如爪,直抓向慕晚晴咽喉。
禁軍失色欲阻,慢了一步。
百官驚退,恐濺一身血。
慕晚晴沒躲,就那麼靜立原地。看著那張扭曲的臉在眼前急速放大,月白官袍在撲來的勁風下微鼓。
“你身上有聞香閣的‘雪魄香’!你是慕晚晴!”柳如晦嘶吼著,這指控比他所有罪名加起來,更讓他確信更讓他恐懼。
那是極淡的常人無法察覺的冷香,他曾於聞香閣門口,從神秘女掌櫃身上聞過。
蘇離身上,怎會有?
高踞禦座旁的李修玄,那雙總帶懶散戲謔的鳳眸,瞬間銳利如鷹。
視線從柳如晦身上移開,死死釘在蘇離臉上。
千鈞一發之際,慕晚晴笑了。
極淡的仿佛看穿一切的笑意。
同時她的身形幾不可察地一晃。
像站久脫力,又像……一層堅硬外殼,正現出一絲龜裂。
腦海中冰冷提示音一閃:
【偽裝強化,時限將至。】
“陛下!聞香閣掌櫃慕晚晴,於殿外求見!”
尖細內侍通報聲不合時宜卻又恰到好處地傳來,如利刃切斷緊繃僵局。
殿門大開,日光傾瀉。
一道火紅身影逆光嫋娜而入。
曳地紅裙,裙擺繡大朵金色牡丹,隨步履搖曳生姿。懷中紫檀木雕花香匣,烏發高挽,眉眼間三分嫵媚七分疏離。
正是聞香閣那位輕易不露麵的,神秘掌櫃慕晚晴。
她目不斜視,仿佛未見殿中瘋癲一幕,徑直走到丹墀下盈盈一拜:
“臣女聽聞朝堂紛擾,特獻安神香一盒,願為陛下分憂。”
聲音嬌軟中帶一絲清冷,與殿中蘇離的清潤少年音截然不同。
就在眾人被這突兀變故搞得頭暈目眩時,一名玄甲禁軍統領快步奔入,單膝跪地聲若洪鐘:
“啟稟陛下!城南長公主別院今晨發現警告信,以飛鏢釘於正梁!信上隻十字‘再害學子,取爾首級’!”
統領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一絲敬畏:
“據守衛描述,昨夜潛入者身法極快,一身黑衣,應是……刺客魅影。”
一瞬間,金鑾殿內落針可聞。
殿內,清冷瘦削的白袍謀士蘇離。
殿外,嫵媚動人的紅裙香娘慕晚晴。
坊間,冷血無情的黑衣刺客魅影。
三個身份,三道身影,在此刻以詭異方式,同時出現在所有人認知裡。
柳如晦的瘋癲撲擊僵在半路。
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眼中癲狂逐漸被更深的,無法理解的迷茫取代。
李修玄立於丹墀之上,目光如刀緩緩掃過這三個人。
視線在蘇離那張因偽裝將失效而略顯模糊的臉上停頓一瞬,又掠過殿外紅裙女子精致卻疏離的容顏,最後仿佛穿透宮牆,看到暗夜中留下警告的黑衣刺客。
三張臉,眉眼神態,截然不同。
可在他心底,卻像三塊破碎拚圖,不受控製地嚴絲合縫地,拚湊出同一個人。
袖中那枚代表無影樓最高權限的“承影”蟬令,不知何時已滾燙如烙鐵,燙得他掌心刺痛。
禁軍終於反應過來,一左一右死死架住柳如晦,如拖死狗往外拖去。
“七殿下!你寵信的蘇離,不過是個穿男裝的騙子!一個騙子!”柳如晦絕望狂笑,聲音在空曠大殿回蕩,格外刺耳。
李修玄沒理他,甚至沒再看他一眼。
目光落在抱香匣的紅裙女子身上,聲音恢複慣有的慵懶,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香匣留下,人退下。”
慕晚晴微微垂眸應“是”,放下香匣,便如來時般悄然退去,自始至終未看蘇離一眼。
李修玄這才轉身,走到蘇離身側,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
“今晚子時,我在無影樓舊址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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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頓,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裡翻湧著壓抑到極致的風暴:
“無論你是誰。”
夜色沉沉,如化不開的濃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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