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帶回密報時,聞香閣二樓的燈火隻餘一豆。
夜色沉如潑墨,長安陷入沉睡,連平康坊的笙歌都熄了餘韻。
空氣裡浮著冷冽的草木清氣,混雜一絲從樓下逸散的甜香,是白日未賣完的桂花酥,甜得有些膩人。
慕晚晴剛卸下那身浸透秋夜寒氣的官袍,正用溫熱的布巾拭臉。水是青鸞一刻鐘前燒的,此刻已涼了三分,拭在臉上卻正好壓下眉宇間的倦意。
窗戶未關一陣冷風灌入,桌上那豆燈火猛地一矮,幾乎熄滅。
黑影就在這明暗交錯的刹那,從牆角陰影裡無聲生長出來是青鸞。她的呼吸灼熱急促,帶著劇烈奔行後的血氣,肩頭衣料裂開一道口子,滲著暗紅。
“主上”青鸞單膝觸地,聲音壓得極低,卻壓不住尾音的顫:
“樓裡生變,夜梟清空了地字號所有暗樁。我潛入時……聽見他對心腹說,地窖裡藏的不是金銀,是先帝的遺詔鐵匣。”
慕晚晴拭臉的動作頓住。
布巾邊緣的水珠,滴落銅盆。
“他說鐵匣需承影與蟬衣兩枚金蟬令合璧,方能開啟。”
承影令,蟬衣令。
慕晚晴腦中驟然閃過兩幅畫麵:大慈恩寺高台,玄微子袖中滑落的半片金蟬。李修玄指間把玩的那枚完整金蟬。
原來是一對。
“還有他已確認魅影就是您。今夜子時……必至聞香閣,來奪您的血印。”
血印,即那半片蟬翼令。
無影樓當年將此物交予她時,那老者枯手按在她肩上,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鐵:
“此印即汝魂,人在印在。”如今想來,那眼神深處藏的並非托付,而是冰冷的觀測。
慕晚晴將布巾擲入銅盆。
“咚”的一聲悶響,水花濺上她手背,冰涼刺骨。
她算儘李清瑤的反撲,勘破玄微子背後的蛛網,卻未料到最致命的一刀,來自她曾視作憑依的巢穴。
子時月已至中天,清輝如霜,覆滿簷角青瓦。
時辰到了。
“吱呀!”虛掩的門扉,無風自開。
黑袍人影靜立門框間,如一道裁下的夜色。寬大袍袖垂落,臉上黑鐵麵具毫無紋飾,唯有一雙眼深如古井,倒映著那豆將熄未熄的燭火。
夜梟踏入的刹那,屋內溫度驟降。燭火不再搖曳,而是凝固成一種詭異的暗紅色,仿佛連光都被殺意浸透。
“沉得住氣”夜梟開口:“不愧是我樓百年一見的魅影。”
青鸞渾身筋骨繃緊,手已扣住腰間軟劍機簧,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無形氣機如鐵索纏身,連呼吸都被攥緊。
夜梟目光掠過她,鎖死在慕晚晴臉上。
“交出你的血印我留你全屍。否則……”袖口微震,“焚你三魂,永世不得超生。”
超生二字落下的瞬間,十二道銀絲自他袖中暴射而出!
細如牛毛快過疾電,在空中織成一張死亡羅網,封死慕晚晴所有退路,咽喉心口四肢關節,皆是要害。
青鸞目眥欲裂,卻連指尖都無法抬起。
慕晚晴未躲,也躲不開。
在那滔天殺意鎖定下,任何閃避皆是徒勞。她做了一件近乎瘋狂的事,右手探入懷中,掏出那半片冰冷蟬衣令,狠狠按向自己心口!
尖銳刺痛炸開。
金屬令牌如活物般貪婪吮吸鮮血,暗淡蟬翼上,繁複金色紋路次第亮起,灼熱如烙鐵。
力量正被急速抽離,四肢泛起虛軟。
銀絲已至喉前三寸。
“砰!!”
門板四分五裂!
木屑紛揚間,玄色身影破入,挾風雷之勢是李修玄。
他麵上慵懶笑意儘褪,眼底戾氣如寒冬朔風,劍光乍起“叮叮叮叮!!”
一串密集脆響,十二道銀絲被劍鋒精準挑飛,深深釘入四周梁柱,尾端猶自震顫不止。
李修玄未看夜梟,反手執劍,劍刃在左手腕間一抹。
血湧如泉。
他將流血的手腕,重重按向掌心那枚完整的承影令。
“嗡!”
兩枚金蟬令同時震顫高鳴!
慕晚晴心口蟬衣令金光暴漲,與承影令輝光交纏,化作一道刺目光柱衝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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