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暑氣,仿佛並未因“錦衣衛”這塊寒冰的投入而稍減,反而在某種焦灼不安的氣氛中愈演愈烈。市井間的竊竊私語,官員府邸的自我禁閉,都察院內的微妙審視,這些暗流雖洶湧,卻大多局限於文官係統與民間層麵。然而,當這股寒意終於無可避免地吹向帝國武力的基石——軍隊,特別是那些與黃巢一同從血火中趟出來、如今大多身居要職的“老將”圈子時,引發的卻是另一種更為深沉、也更具爆發力的憂慮與抵觸。
五月中,休沐日。長安城東南,永崇坊一座並不張揚、卻透著武人剛硬氣息的宅邸內,後園涼亭。石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酒菜,圍坐著三位披著寬鬆常服、須發已見斑白的老者。正是曾在“功臣宴”上借酒吐真言而被皇帝冷落的劉洪,以及另外兩位同樣戰功赫赫、如今或在京營、或在禁軍擔任閒職的老將:孫德威與趙鐵柱。園中除了遠處侍立的兩名絕對心腹家將,再無旁人,連蟬鳴似乎也被這凝重的氣氛所懾,顯得有氣無力。
“……聽說了嗎?皇城西北角那勞什子‘錦衣衛’,”劉洪灌下一大口悶酒,胡須上沾著酒漬,壓低的聲音裡滿是不忿與忌憚,“爪子怕是要伸到咱們軍中了!”
孫德威身形乾瘦,但目光矍鑠,聞言冷哼一聲,撿了顆花生米丟進嘴裡:“何止聽說!樞密院行文,各部將領都要知曉,日後若有‘錦衣衛’持聯席會議文書前來‘協查’,需予‘必要之配合’!協查?哼,說得好聽!不就是來盯梢、抓把柄麼!老子當年在江淮跟秦宗權那狗賊拚命的時候,這幫穿錦衣服的崽子還不知道在哪兒吃奶呢!”
趙鐵柱身材魁梧,沉默寡言,隻是眉頭擰成了疙瘩,悶聲道:“林樞密……也難。陛下旨意,聯席會議定下的章程,他不能不遵。可這口子一開,往後軍中還有寧日?將帥威信何在?底下兒郎們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朝廷信不過咱們這些提腦袋賣命的?”
“威信?”劉洪嗤笑,眼圈有些發紅,“老趙,你還沒看明白嗎?自打進了長安,坐了龍庭,陛下眼裡,咱們這些老兄弟,怕是越來越礙眼了!先是郭胡子,再是劉七……下一個是誰?你?我?還是他孫猴子?”他指著孫德威,“整風?整什麼風?我看是要整咱們這些‘舊人’的風!嫌咱們粗鄙,嫌咱們占著位置,嫌咱們……擋了他那些酸丁文臣、奇技工匠的路!”
這話說得誅心,孫德威和趙鐵柱臉色都是一變。孫德威瞪了劉洪一眼:“老劉,慎言!酒可以亂喝,話不能亂說!陛下……陛下或許有陛下的難處。沙陀未平,內政千頭萬緒,用些新人,搞些新花樣,也是常情。隻是這錦衣衛……”他搖了搖頭,“確乎令人不安。咱們行伍之人,講的是明刀明槍,令行禁止。這種藏在暗處、專摳陰私的勾當,實在不是正途。長此以往,將士寒心,誰還肯效死力?”
趙鐵柱甕聲道:“最怕的,還不是這個。怕的是有人借這錦衣衛的名頭,排除異己,公報私仇。軍中關係盤根錯節,往日有些磕碰在所難免。若被有心人記下,遞個黑材料上去……後果不堪設想。林樞密縱使想護,怕也護不過來。”
三人沉默下來,隻聽得見遠處隱約的市聲和亭角風鈴的輕響。一種兔死狐悲、前途未卜的沉重感壓在心頭。他們不怕沙場刀箭,卻對這種來自背後、規則不明的“暗箭”感到由衷的無力與憤怒。
劉洪又倒了一杯酒,仰脖喝乾,抹了抹嘴,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林樞密夾在中間,兩頭受氣。咱們不能光等著。得讓陛下知道,軍隊,是立國之本!不能這麼折騰!孫猴子,你在京營舊部多,想想辦法;老趙,禁軍裡也能說上話。咱們這些老家夥,該遞個話的時候,就得遞個話!不能讓人忘了,這大齊的江山,是咱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沒了咱們,他那些新政、新衙門,守得住嗎?”
他的提議帶著明顯的風險,孫德威和趙鐵柱對視一眼,都沒有立刻接話。他們比劉洪更謹慎,也更明白皇權的威嚴。但心中的憂慮與不平,又讓他們難以完全否定。
而在不遠處的樞密院,林風正麵對著一份來自“聯席會議”的正式函件,以及幾份下麵將領委婉或直白表達擔憂的私信,眉頭緊鎖,久久不語。
函件是轉呈錦衣衛指揮使李重的一份“協查請求”副本,涉及軍中一名負責部分軍械采買的五品武官,被匿名檢舉在去歲一批箭矢采購中可能收受回扣、以次充好。請求樞密院予以必要配合,並提供了錦衣衛計劃調查的範圍(不直接接觸該武官,主要核查其經手賬目、供應商背景及同僚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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