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溝的冬夜，比曠野中更多了幾分刺骨的濕冷。但在這個夜晚，穀地中央那堆最大的篝火旁，卻聚集了比以往更多的人，燃燒著一種不同於往日隻為取暖的熾熱。
五百餘人，除了必要的崗哨，幾乎全部圍攏在這裡。跳動的火焰映照著一張張疲憊、饑餓，卻在此刻顯得異常專注的臉龐。他們目光的焦點，依舊是那個站在火光最明亮處的身影——黃巢。
他的身前，立著一塊用木炭塗黑了的、勉強算是平整的木板。上麵沒有複雜的圖案，隻有六個用石灰石寫就的、歪歪扭扭卻異常醒目的大字：
均平富，等貴賤！
火光將那六個字映得忽明忽暗，仿佛每一個筆畫都在呼吸，都在跳動。
黃巢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看到了尚讓、王璠等老兄弟眼中的激動和期待，看到了趙璋等稍晚加入者的驚疑與思索，更看到了那二十五名教導隊員臉上那近乎虔誠的光彩，以及絕大多數普通士兵眼中的茫然、好奇，以及一絲被某種宏大事物隱約觸動的震撼。
他知道，是時候了。是時候將這麵思想的旗幟，徹底地、公開地樹立起來，讓它成為這支隊伍不可動搖的靈魂。
他沒有立刻解釋那六個字，而是抬手指向了周圍這片在夜色中隻能看到輪廓的荒涼穀地。
“弟兄們！看看我們腳下！這裡，野人溝，從今天起，就是我們的家了！”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傳開，帶著一種宣告般的鄭重。
“我們為什麼要千辛萬苦，死了那麼多弟兄，跑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來安家？”他自問自答，聲音陡然拔高，“是因為我們天生喜歡鑽山溝嗎？是因為我們不想住在寬敞的房子裡，吃著熱乎的飯菜嗎？”
“不是！”回答他的是數百人壓抑著的、帶著悲憤的沉默。
“是因為這世道，不給我們活路！”黃巢的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劍，斬破了那層沉默，“是因為那些住在深宅大院裡，穿著綾羅綢緞，吃著山珍海味的官老爺、世家子，把我們當牛馬，當豬狗！是因為我們辛苦耕種出來的糧食，要白白交給他們！是因為我們稍有不從，就會被抓進大牢，甚至砍頭示眾！”
這番話，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在場每一個人心中積壓已久的屈辱和憤怒。許多士兵的呼吸變得粗重，拳頭不由自主地握緊，眼中燃起了仇恨的火焰。這些都是他們親身經曆，或親眼所見的血淋淋的現實！
“我們造反，不是為了當土匪，不是為了搶一把就跑！”黃巢的聲音如同沉重的鼓點，敲擊在每個人的心坎上，“我們是要砸爛這個吃人的舊世道！是要建立一個屬於我們窮苦人自己的新天下！”
他的手臂猛地揮向那塊木板，指向那六個大字。
“這個新天下，該是什麼樣子？！”
“就是這六個字——均平富，等貴賤！”
他一字一頓，聲音如同洪鐘，在穀地中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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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平富！就是要把土地，分給像我們爹娘、像我們自己一樣的種田人！讓耕者有其田，不再受地主盤剝！就是要讓財富，不再被少數人霸占，而是讓大家都能過上好日子！”
“等貴賤！就是要廢除那些狗屁的世家門第！選拔官員，要看才能，看德行，不是看誰投了個好胎！就是要讓律法麵前，人人平等！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再也不能讓那些官老爺隨意決定我們的生死！”
沒有引經據典，沒有華麗辭藻，隻有最樸素、最直接、最能觸動這些底層民眾心弦的語言。黃巢將他來自現代的理念，用這個時代最能理解的方式，咆哮了出來！
人群徹底安靜了。隻有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寒風掠過樹梢的嗚咽。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道驚雷，炸響在他們的腦海中。分田？平等？這些概念，對於他們來說，太過驚世駭俗，太過離經叛道，卻又……太過誘人！
那是他們祖祖輩輩，在夢裡都不敢奢望的東西！
一個老兵顫抖著嘴唇，喃喃道：“分……分田？真的……真的能分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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