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影佐的目光,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而冰冷,帶著一絲被質疑權威的慍怒和不耐煩。他甚至極其輕微地向前踏了半步!這一步,牽動著左肩的傷處,劇痛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眼前瞬間發黑,視野邊緣泛起血色的噪點!他強行穩住身形,喉嚨裡的腥甜幾乎衝破牙關的封鎖。借著這股因劇痛而激發的、近乎真實的暴躁情緒,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帶著清晰的關東口音特有的鏗鏘和那獨特的齒痕嘶鳴,每一個字都像冰雹砸落:
“指摘?(嘶)影佐君!(嘶)你以為大本營(嘶)是那些隻會蓋章的文書課嗎?(嘶)”他刻意模仿著竹下健在盛怒時略顯急促的語調和習慣性的反問句式。“完善?(嘶)紙上談兵(嘶)!兵力如何配置?(嘶)重點區域如何確保絕對壓製?(嘶)掃蕩與新四軍(Shinshigun)主力的接戰預案?(嘶)後勤補給線在複雜水網地帶的保障?(嘶)地方維持會(Jiijiikai)的忠誠度與效率?(嘶)漏洞(嘶)!到處都是漏洞(嘶)!”他一連串的質問如同疾風驟雨,不僅完美避開了影佐日語詞彙的陷阱,反而用一連串精準、專業且直指要害的戰術層麵質疑,反客為主,將壓力瞬間拋回給影佐!他甚至在提及“新四軍”時,極其自然地在漢語發音後,緊跟著清晰地吐出了日語發音“Shinshigun”,顯示出對敵方情報的熟稔和對細節的掌控!
同時,他的右手猛地抬起!這個動作幅度稍大,左肩的劇痛如同被撕裂,讓他眼前猛地一花!但他強忍著,那隻帶著荊棘戒指的手,極其有力地點在虛空,仿佛在戳刺著影佐那份“完善”計劃的虛妄之處!動作帶著舊軍人特有的、略顯誇張的力度感。
影佐敲擊桌麵的手指,在武韶(竹下)這一連串氣勢洶洶、細節精準的詰問中,極其細微地停頓了那麼一瞬!深潭般的眼底,那層萬年不化的冰麵似乎被投入了一顆石子,蕩開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是驚訝?是被戳中要害的震動?還是對眼前這“竹下健”所展現出的、與記憶中那個驕傲自負又眼光毒辣的陸軍精英高度吻合的氣場和能力的某種確認?
他身體向後,重新靠回高背椅中,那蠟黃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股如同實質般的、要將人刺穿的審視壓力,似乎悄然減輕了微不可察的一絲。他端起麵前那隻素白瓷的清酒杯,湊到唇邊,卻沒有飲下。冰冷的杯壁觸碰到乾澀的嘴唇,他深潭般的眼睛,透過杯沿上方彌漫開的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如同盤旋在獵物上空的禿鷲,依舊死死地、冰冷地鎖定著武韶(竹下)的每一個細微動作,每一個表情的紋路,每一絲氣息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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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降臨“雪堂”。隻有壁燈發出微弱的電流嘶嘶聲。
武韶(竹下)站在原地,保持著那因憤怒而前傾的姿態,右手指點虛空的姿勢尚未收回。左肩胛深處,那煉獄之火並未因影佐壓力的稍減而熄滅,反而在剛才那番激烈表演的透支下,燃燒得更加狂暴!劇痛如同無數燒紅的鐵釺,反複貫穿、攪動著糜爛的骨肉,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心裂肺的痛楚。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在冰冷的金絲眼鏡框邊緣彙聚,帶來一陣陣細微的麻癢。他隻能依靠著插在褲袋裡的左手,用指甲更深地刺入掌心,依靠這自殘帶來的尖銳痛感,強行維係著搖搖欲墜的清醒和那無可挑剔的、屬於“竹下健”的憤怒麵具。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影佐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他額角滲出的冷汗、在金絲眼鏡邊緣的細微霧氣、在因劇痛而難以完全抑製的、極其微小的肌肉顫動上反複逡巡。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成為致命的破綻。
就在這意誌與肉體雙重煎熬的極限邊緣,影佐禎昭終於放下了那杯並未沾唇的清酒。素白瓷杯底與光滑的黑檀木桌麵接觸,發出一聲清脆而孤寂的輕響。
“竹下君(嘶),”影佐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種低沉的、如同砂紙摩擦的質感,但似乎少了幾分試探,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意味。他枯瘦的手指,不知何時,從桌下拿起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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