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降臨舊港區時,“庇護所”社區東南角的臨時通訊站收到了第一份來自遠方的加密信號。
那信號很弱,弱到周毅最初以為是儀器噪聲。它在頻譜上隻比背景輻射高出0.7個分貝,波形被地脈能量亂流扭曲得幾乎無法辨認,像一頁被雨水浸透的信箋,隻剩下依稀可辨的幾個墨點。
但周毅還是捕捉到了它。
不是因為他那台用廢墟零件拚湊的接收機性能有多優越。是因為那個信號重複了十七次。
每隔十三分鐘一次,持續零點三秒,頻率鎖定在14.87赫茲——那是“回聲泉”節點地脈呼吸的二倍頻,也是“初火文庫”中一份未公開研究筆記裡記錄過的、某個古老文明遺跡群的基準諧振頻率。
周毅的手指懸在頻譜分析儀上方,懸了整整七秒。
七秒裡,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比對波形特征,檢索已知信號庫,回溯那份研究筆記的上傳者信息——匿名,時間戳在大崩潰前三年,來源IP經過十七層跳板加密,最後定位到……
歐洲,阿爾卑斯山脈東麓,某處廢棄的地震監測站舊址。
周毅按下錄音鍵。
然後他站起身,走向指揮帳篷。
三分鐘後,林硯、蘇眠、釘書機、以及剛從三號訓練場回來的陳序,圍在了那張簡陋的木桌前。
周毅播放了那段信號。
沒有文字,沒有語言,甚至沒有人類可識別的任何編碼。隻有一段極短極短的、如同地脈深處傳來的、心跳般的脈衝。
14.87赫茲。
重複了十七次。
陳序的機械右臂關節處,那圈能量灼痕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沉的深紅。他的視覺傳感器以每秒六十幀的速度掃描著屏幕上被反複放大降噪的波形,數據庫中所有的頻譜特征庫在零點三秒內完成比對。
“這是求救信號。”他說。
不是推測,是確認。
帳篷內沒有人出聲。
陳序調出一份檔案,投影在臨時搭建的白幕上——那是一份靈犀創始時期被列為“B級機密”的地脈監測網絡部署圖。圖上標注著四十七個點位,分布於全球各大板塊交界處、古老文明遺址區、以及地殼異常活躍帶。
其中一個點位,正好位於阿爾卑斯山脈東麓。
“大崩潰前三年,靈犀與歐洲監管聯盟合作,在那裡建了一座聯合觀測站。”陳序的聲音很平,像在彙報一份技術文檔,“名義上是地震預警與地殼運動研究,實際上是監測地脈能量的長周期波動與人類集體意識的耦合效應。”
他頓了頓。
“秦墨是那個項目的首席顧問。”
釘書機猛地抬起頭。
他的手指本能地滑向數據板,調出那份他幾乎能倒背如流的秦墨遺稿目錄——田野筆記、未完成論文、與靈犀創始人的通信記錄、以及一份被反複修改卻始終未發出的項目結題報告草稿。
“報告裡提到……”釘書機的聲音有些發乾,“秦墨在阿爾卑斯觀測站工作期間,記錄到十七次‘異常地脈共振事件’。共振頻率分布在7.83赫茲的整數倍附近,持續時長從零點三秒到四十七秒不等。他懷疑那不是自然現象,而是……”
他頓住了。
“而是什麼?”蘇眠問。
釘書機深吸一口氣。
“而是回應。”
他看著林硯。
“秦墨在筆記裡寫:如果地脈是星球的神經網絡,源點是它的神經節,那麼7.83赫茲就是它的基礎節律。但我們在阿爾卑斯記錄到的那些整數倍頻率,不是星球自身的脈動。那是某種……某種的嘗試。來自地殼深處,或者來自……更遠的地方。”
他調出那份草稿的最後幾行。
字跡潦草,多處塗改,邊緣有咖啡漬和不知名的褐色斑點——像是一個人在深夜寫下,又在清晨試圖擦去、卻終究沒有完全銷毀的禁忌之思:
“如果那些回應不是發給我們的呢?
如果它們隻是路過地球,順便‘聽見’了我們,然後出於某種我們永遠無法理解的善意或好奇,輕輕‘敲’了一下門?
那我們這些自以為在探索真理的人,其實隻是在偷聽一場不屬於我們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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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內安靜了很長時間。
周毅低下頭,看著屏幕上那段被重複播放了十七次的波形。
14.87赫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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