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衛侯府後院一片寂靜。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橘黃色的光在窗紙上投下晃動的影子。院角那棵老槐樹落儘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幅水墨畫的枯筆。秋蟲在牆根下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叫到後來也倦了，隻剩下風穿過簷角的嗚嗚聲。
衛若眉躺在自己未出閣時住的那間閨房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側過身，將孟玄羽的信從枕下抽出來，展開，再讀一遍。信紙的邊角已經被她翻得起了毛邊，折痕處都快斷了，但她還是一字一句地看，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
孟玄羽的字寫得不算好看，橫不平豎不直的，還有些潦草，像是在燭火下匆匆寫就的。
但每一筆都用力，有幾個字的末尾甚至戳破了紙。他說，這次不能同陛下一起回鑾，要再晚一些。他說，相見的日子快了。
他說了許多綿軟的話，訴儘相思，字裡行間全是滾燙的情意——他還提起了孟承昭登基前夜，他偷偷溜進衛府，與她纏綿的那一晚。
那幾行字寫得格外潦草，墨跡濃淡不一，像是寫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
衛若眉看到這裡，臉一下子燙了起來，從臉頰燒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她一把將信紙扣在胸口，閉上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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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沒有別人。隻有一盞油燈，燈芯結了燈花，火苗跳了跳，又跳了。
她睜開眼，把那幾個小木人從枕頭邊上摸過來，一個一個地端詳。大的那個是“她”，眉眼雖拙，卻越看越有味道。小的那些是孩子們——大福、小福、多多，還有紮著雙髻的女兒。她把他們排成一排，放在枕邊，用手指輕輕撥弄，讓他們你碰碰我、我碰碰你。
她嘴角彎著，眼睛亮得像星星，在昏暗的燈光裡熠熠生輝。
她也想告訴他——自己也是一樣的思念著他。她的信已經寫好了，壓在妝奩下麵，等明天讓人送去驛站。信裡沒有纏綿的話，隻有一句：“家裡一切都好，等你回來。”那“等你回來”四個字，她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最後還是留在了紙上。
油燈的火苗跳了最後一下，熄了。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微微彎起的唇角上。
她把信紙折好，重新塞回枕下，把那些小木人攏在掌心，貼著胸口，閉上眼睛。
這一夜，她睡得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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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衛若眉起了個大早。她換了一身出門的衣裳——豆綠色的褙子，月白色的比甲，頭發挽了個墮馬髻，用一根白玉簪別著。臉上薄薄地施了一層脂粉，眉眼間多了幾分明亮的顏色。
她對著銅鏡照了又照，確認自己看起來隻是個尋常的富貴人家的女眷，這才出了門。
馬車在宮門外候著，孟承昭已經在車裡了。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腰間束著一條暗紋革帶，沒有戴冠，隻用一根玉簪將頭發束著。整個人看起來比朝堂上年輕了許多，倒像是個出門訪友的世家公子。
孟承佑站在宮門口送他們，一臉的委屈，嘴唇抿成一條線，像個被大人丟在家裡的孩子。他看看孟承昭，又看看衛若眉，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甘，又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你們這是去哪裡逍遙快活？把朝政全扔給我？”
孟承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快：“辛苦承佑了。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孟承佑哼了一聲，轉向衛若眉，板著臉叮囑：“眉兒，聽到沒？陛下說了，有什麼好吃的要給本王帶回來。不然下次哪也別想去。”
衛若眉笑盈盈地應了一聲，拉著孟承昭上了馬車，簾子一放，將孟承佑那張委屈的臉擋在了外麵。
馬車轆轆地駛過街巷，穿過熱鬨的市集，在城北一條不算寬的街上停了下來。
百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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