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粘稠的、帶著顆粒感的糊狀物,如同緩慢流淌的泥漿,滑過他灼痛乾裂的口腔黏膜,艱難地通過腫脹疼痛的喉嚨。每一寸的移動,都帶來強烈的異物感和惡心感。當那冰冷的“泥漿”終於滑入如同火燒般的食道時,一種短暫的、虛假的、被填充的“滿足感”和冰冷的刺激感,竟然詭異地壓過了灼痛,帶來一絲幾乎讓他落淚的、扭曲的“慰藉”。
他像一頭瀕死的野獸,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鳴,小口小口地、極其艱難地吞咽著這維係生命的毒藥。冰冷的糊狀物滑入胃袋,帶來一陣短暫的、因刺激而產生的暖意假象,隨即是更深的空虛和隱隱的墜脹感。
張婆看著他機械地吞咽,麻木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直到碗底幾乎空了,她才緩緩收回碗,動作依舊緩慢而費力。她不再看沈墨軒,隻是佝僂著背,像一株被風雪徹底摧殘的老樹,喃喃自語般地說著,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蓋過:“造孽啊…真是造孽…那城南林家…好歹…也是掛著書香門第、積善之家牌匾的體麵人家…心腸…咋就比這臘月的石頭還硬…作踐人…也不怕損了陰德…遭報應…”
她不再停留,像一抹飄忽的影子,費力地拉開破門,再次擠入外麵狂暴的風雪之中。破門在她身後吱呀合攏,將那一點微弱的憐憫和外麵世界的酷寒,一同隔絕。
“體麵人家…林家…積善之家…作賤人…”冰冷的字眼,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狠狠刺入沈墨軒混亂而灼熱的腦海!
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帶著原主那深入骨髓的絕望、恐懼和不甘,如同解凍的冰河,轟然衝垮了堤壩,洶湧地席卷而來:
……雕梁畫棟、庭院深深的主宅,空氣裡彌漫著檀香和墨香混合的、屬於“體麵人家”的雅致氣息。一張冷漠、嚴肅、如同戴了麵具的中年男人麵孔——父親林茂才。他的目光掃過自己時,永遠帶著一種看瑕疵品般的審視和不易察覺的厭棄。一個穿著綾羅綢緞、麵容保養得宜卻眼神刻薄如刀的女人——嫡母王氏。她嘴角永遠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居高臨下的冷笑,仿佛多看自己一眼都是施舍。還有那幾個錦衣華服、趾高氣揚的同父異母兄長——林景文(故作斯文的偽善)、林景武(毫不掩飾的蠻橫)、林景賢(陰鷙算計的眼神)。他們的鄙夷、欺淩、構陷,如同家常便飯。記憶中最後的畫麵,是深秋的寒風裡,自己抱著一個單薄的、打著補丁的包袱,被兩個家丁粗暴地推出那扇象征著身份和地位的、厚重的黑漆大門。回望的最後一眼,是門楣上那塊金漆早已斑駁的“積善之家”匾額,在夕陽的餘暉下,散發著刺眼的、無比諷刺的光芒。大門在身後轟然關閉,隔絕了那個世界,也徹底斷絕了他最後一點可憐的希望。然後,是獨自在這瓦子巷破屋裡,在饑寒和病痛中,一點點走向死亡的漫長折磨……
恨!
一股冰冷、粘稠、如同岩漿般滾燙的恨意,混合著求生的原始渴望,在沈墨軒瀕死的心臟裡瘋狂滋生、蔓延、咆哮!這恨意,不再屬於那個懦弱卑微、逆來順受的原主,而是屬於這個在時空亂流中掙紮求生、在金融戰場上冷酷無情的現代靈魂——沈墨軒!
“林家…林茂才…王氏…林景文…林景武…林景賢…”他在靈魂深處,無聲地、一字一頓地咀嚼著這些名字。每一個音節,都浸透了原主的血淚和他此刻被死亡與屈辱點燃的、冰冷的滔天怒火!現代社會的規則、道德、溫情脈脈的麵紗,在這北宋底層赤裸裸的弱肉強食法則麵前,脆弱得如同窗紙!要想活下去!要想撕碎這地獄!要想讓那些高高在上、視他如草芥的人付出代價!他必須站起來!必須比他們更狠!更狡詐!更不擇手段!用他們無法想象的智慧和手段,在這冰冷的規則裡,殺出一條血路!
屋外的風雪似乎達到了頂峰,狂風撞擊著破敗的泥牆,發出嗚嗚的悲鳴,如同無數冤魂在哭嚎。汴京城那遙遠的喧囂,徹底被這狂暴的風雪和陋室中垂死的寂靜吞噬。死亡的氣息,濃稠得如同實質,冰冷地纏繞著他,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像是在與死神進行著無聲的拔河。
現代金融世界金字塔頂端的掠食者靈魂,在北宋最底層的寒門凍土中蘇醒。極致的驚悸(時空撕裂、瀕死體驗)如同附骨之蛆,帶來持續不斷的冰冷戰栗;而滔天的恨意與求生的執念,則如同在絕望凍土下點燃的、帶著毀滅氣息的暗火,熊熊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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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沒有前路。隻有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深淵,刺骨的寒風,和無處不在的死亡陷阱。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向前,是萬丈深淵,粉身碎骨?還是…殺出一條生路?
他再次閉上了眼睛。不再徒勞地對抗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痛苦和寒冷。他將所有殘存的精神力量,如同最精密的儀器般,全部收束、凝聚!目標隻有一個:分析環境,尋找資源,活下去!就在這間破屋!就在這肮臟的瓦子巷!就在這片被“體麵人家”視為垃圾場的凍土上!找出那個能撬動第一塊活命石板的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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