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成為最好的掩護。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不見星月，隻有嗚咽的北風卷著雪沫，抽打著飲馬河大營殘破的旗幟和凍得硬邦邦的土地。
與以往死氣沉沉的黑暗不同，今夜，在營地西側一片相對隱蔽、靠近河岸的開闊地上，聚集著五百個沉默的身影。
他們沒有舉火，如同五百尊凝固在黑暗中的雕像。身上穿著勉強禦寒的破爛皮襖或棉甲，手中的兵刃五花八門，有製式的橫刀、長矛，也有缺口累累的斧頭、草叉，甚至還有人腰間隻別著幾把磨尖的短木棍。他們的臉上，看不到對死亡的恐懼，也看不到慷慨激昂的壯烈，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以及眼底深處那一點點被逼到絕境後燃起的、微弱卻執拗的光。
這就是蕭北辰從全軍——主要是趙鐵鷹的朔方關殘部以及少數自願報名的其他部隊士兵中，遴選出的五百人。他們沒有被告知具體的任務細節，隻知道這是一趟有去無回的差事，是去執行一項足以扭轉戰局、為狼牙穀死難同袍複仇的絕密行動。
沒有喧嘩，沒有鼓動，甚至沒有過多的解釋。當被問及是否願意時，回答蕭北辰的，隻有一片沉默的點頭，和一雙雙決然的眼睛。對於這些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潰兵而言，能死在衝鋒的路上，遠比凍餓而死在這絕望的營地要強。若能死得有價值，能拉幾個韃子墊背，那便是賺了。
蕭北辰站在他們麵前，同樣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戎裝，沒有披甲，隻在外麵罩了一件禦寒的黑色鬥篷。他沒有說話，隻是用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五百張或年輕、或蒼老、或帶著傷疤、或布滿凍瘡的臉龐。
左眼深處的星輝微微流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些人身上那股混雜著絕望、仇恨、以及一絲微弱期盼的複雜氣息。他們是將性命交托給他的人。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壓過了風聲：
“諸位弟兄。”
簡單的四個字，讓所有沉默的身影微微一震，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來自朔方關，來自狼牙穀。”蕭北辰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你們親眼見過同袍倒下，親眼見過山河破碎，親眼見過……信任是如何被背叛。”
人群中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不少人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眼中那麻木的平靜被撕開，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傷口。
“有人告訴我們，北境守不住了，朝廷放棄我們了，我們這些殘兵敗將，隻配在這裡等死。”蕭北辰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譏誚，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鋒芒，“但，我不信！”
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電，掃視全場：“狼牙穀的血，不能白流！老王爺和蕭將軍的仇，不能不報！北境這片土地，是我們的家！隻要還有一個人站著，就絕不容許韃子的鐵蹄肆意踐踏！”
他的聲音並不如何激昂，但那話語中蘊含的意誌與仇恨，卻如同火星，瞬間點燃了五百死士心底那壓抑已久的烈焰！
“今夜，我將交給你們一個任務。”蕭北辰的聲音再次低沉下來，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沉穩，“一個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的任務。你們需要深入敵後，去一個地方，完成一件……足以讓二十萬草原聯軍為之膽寒的事情！”
他沒有說具體是什麼事，但“讓二十萬敵軍膽寒”這幾個字，足以讓這些早已將生死度外的人，眼中迸發出駭人的光芒。
“我不承諾你們生還，”蕭北辰的聲音冷酷而真實，“也不承諾你們榮華富貴。我能承諾的，隻有兩點。”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你們的行動，將是扭轉這場戰局的關鍵！你們的犧牲，將換來北境千千萬萬百姓的生路，將換來狼牙穀無數英靈的安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凝神傾聽的臉，豎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隻要我蕭北辰還活著，隻要鎮北王府還有一人在，你們的家人，將得到最好的撫恤！你們的名字，將刻上英烈碑，受北境萬民香火供奉，永世不忘！”
沒有空洞的口號，隻有最直接、最沉重的承諾。撫恤家人，青史留名！這對於這些早已不奢求活命的漢子而言，比任何虛幻的激勵都更有力量。
人群中，不知是誰第一個低吼出聲：“願為世子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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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如同沉寂的火山終於爆發，壓抑而堅定的低吼彙聚成一股無形的洪流，在黑暗的河岸邊回蕩：
“願為世子效死！”
“願為世子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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