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龜四年(1573年)春,京都的殘火餘煙尚未散儘,空氣依舊彌漫著焦糊的氣息,街道上的斷壁殘垣間,偶爾有流離失所的百姓艱難跋涉,昔日繁華的畿內都城,尚未從織田信長縱火的浩劫中複蘇。
織田信長與足利義昭的臨時講和,如一張薄薄的窗紙,看似維係著畿內平靜,實則暗藏洶湧。足利義昭雖被迫接受議和,退回二條禦所,表麵上向織田信長妥協,可心中的不甘野心從未熄滅。
當織田信長率軍撤離京都,返回近江、尾張布防,緩解各方潛在威脅之時,足利義昭便立刻撕下妥協的偽裝,再度活躍起來。想要與織田信長抗衡,僅憑幕府自身的微弱力量絕無可能,必須再次聯絡天下勢力,重啟信長包圍網。
而足利義昭心中的首要聯絡對象,依舊是那位讓織田信長忌憚不已、也曾讓他寄予厚望的甲斐之虎——武田信玄。此前武田信玄北返信濃,這中途的突然撤軍讓足利義昭困惑不已,卻始終沒有放棄對武田的期待。
在足利義昭看來,武田信玄或許隻是一時受阻,或是有其他隱情,隻要自己再次遣使,以將軍之名頒布禦內書,催促其率軍上洛,武田信玄必然會響應號召再度上洛,與淺井-朝倉聯軍攜手夾擊織田信長。
畢竟,上洛問鼎,乃是武田信玄畢生野心,如此天賜良機,豈會輕易放棄。
足利義昭當即親筆撰寫禦內書,言辭比此前更為懇切,語氣也更為急切。在禦內書中,再次以“勤王討賊”為大義,痛陳織田信長的暴虐無道,訴說自己被織田脅迫的困境,懇請武田信玄以天下為重,以幕府為名,迅速集結精銳再度上洛,重建幕府榮光。
寫完禦內書,足利義昭親選親信送往甲斐躑躅崎館,期盼著武田信玄的積極回應,期盼著武田鐵騎能再次席卷東海道。可他萬萬想不到,這封飽含期待的禦內書最終隻能石沉大海,而他所期盼的武田信玄早已無法上洛,甚至無法看到這封禦內書。
武田信玄此前攻克野田城、迫降管沼定盈之後,並未繼續上洛,並非是他不知道這是問鼎天下的天賜良機,也並非是他忌憚織田信長,而是他的身體早已被肺癆絕症拖垮,已然如風中殘燭,隨時都可能熄滅。
自三方原之戰後,武田信玄的肺癆便急劇惡化,咳嗽不止,時常咳血,胸悶氣短,渾身乏力,連騎馬都變得異常艱難。之所以進入三河國攻克野田城,不過是強撐病體,為武田爭取更多的戰略據點,為未來的繼承人鋪墊。
可攻克野田城後,武田信玄的病情徹底失控,再也無法支撐繼續西進,甚至連維持自身生命都變得異常艱難。無奈隻能放棄上洛的畢生夙願,下令全軍北返,撤回信濃,再從信濃返回甲斐,隻求能在故土,平靜地走完生命的最後一程。
元龜四年(1573年)四月十二日,春和景明,櫻花綻放,武田軍北返途中,行至信濃駒場之地,再也無法前行。武田信玄下令在此休整,自己則被攙扶著,來到一棵盛放的櫻花樹下,緩緩躺下。
此時的武田信玄,麵色蒼白如紙,原本銳利的雙眼早已失去往日鋒芒,變得黯淡無光,唯有眉宇間依舊殘留著一絲雄主威嚴。跟隨他多年的家臣——內藤昌豐、馬場信春、山縣昌景等紛紛跪蹲在身前,神色凝重,眼中滿是悲痛不舍,默默陪伴著這位甲斐之虎,走完最後時光。
所有人都以為,武田信玄會帶著功業未竟的遺憾,帶著上洛未遂的不甘,離開這個他征戰一生的亂世。可出乎意料的是,武田信玄的臉上沒有絲毫遺憾,反而露出一抹釋然,那笑容褪去了一生的殺伐野心,褪去了常年的殫精竭慮,隻剩下卸下重擔後的輕鬆平靜。
武田信玄緩緩開口,聲音虛弱卻依舊清晰,對著身前家臣說道:“我今天心情很好……我的身體已然痊愈,正在布局與織田的決戰,你們便持續釋放這類訊息,不要公布我的死訊。”
家臣聞言心中悲痛不已,卻隻能強忍淚水,紛紛點頭應諾。武田信玄此舉,是為了武田安危、為了穩定軍心。若是武田信玄的死訊泄露,武田軍必然會陷入混亂,周邊的敵對勢力也會趁機來犯,辛辛苦苦打下的武田基業,很可能會毀於一旦。因此,隱瞞死訊,偽造武田信玄病情痊愈、布局決戰的假象,是當前的唯一辦法,也是武田信玄為武田家留下的最後囑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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