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放輕腳步，生怕驚擾了這份寧靜，在一排排高大沉靜的書架間慢慢穿行瀏覽，指尖輕輕劃過那些或新或舊的書脊，目光專注地搜尋著可能對自己眼下困境有所啟發的典籍，無論是工程技術，還是吏治經濟。
忽然，他聽見身後不遠處，傳來一個清柔溫婉、帶著幾分熟悉感的女聲：
“林大人今日前來，可是在找尋《營造法式》相關的古籍？”
他聞聲回頭，但見蘇婉卿正抱著幾卷略顯古舊、以藍色布套包裹的線裝書冊，亭亭立在兩排書架投下的光影交錯之處，眉眼含笑，目光清亮如水。
今日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素麵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軟綢比甲，渾身上下無任何多餘飾物，隻在鬆鬆綰起的如雲秀發間，斜簪了一支素淨無紋的白玉簪子，通身的打扮素淨清雅至極，卻越發襯得她氣質出塵，宛如雨後初綻於清波之上的一株新荷，不染半點塵埃。
“蘇姑娘如何得知在下欲尋此書？”林澈不禁訝異問道，心中暗歎她的敏銳。
“前日偶然路過虞衡司院外牆下，”她微微一笑，容色清麗，將懷中抱著的書卷輕輕放在旁邊一張擦拭得一塵不染的梨木案幾上，“恰好聽見大人與幾位須發皆白的老匠人，在值房內討論亭台榫卯結構之事，言語間似有疑惑未解之處。”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案上的書卷，“便想著，大人或許需要參考此書，以求甚解。這些都是家父悉心珍藏的《營造法式》不同時期刻本，版本各異，互有詳略。甚至其中有一卷，據說是南宋初年的孤本殘卷，雖非全帙，但或許對大人眼下所負責的工程，能有些許啟發或考證之用。”
林澈聞言，心中頓時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感激與柳暗花明般的驚喜：
“姑娘真是慧心蘭質，體察入微，竟能從隻言片語中窺見下官所需。不瞞姑娘，下官近日正為工程中幾處仿古建築的複雜榫卯構造與受力原理犯愁，尋常坊間流傳的版本記載過於簡略，圖形模糊，且多有語焉不詳、甚至以訛傳訛之處，正苦於無處尋得更權威、更詳儘的參考資料。”
二人便就著案幾上攤開的幾卷古籍，自然而然地討論起來。
令林澈再次感到驚異的是，蘇婉卿不僅文理通曉，學識淵博，於建築工藝、匠作傳承這等看似專門枯燥的學問，竟也頗有真知灼見，絕非泛泛而談。
她每每發言，皆能引經據典，切中肯綮，指出不同版本記載的差異與可能緣由。
她伸出纖長白皙的手指，輕輕點著攤開的一卷古籍中，一幅繪製得極其複雜的榫卯結構分解圖樣，聲音清晰而沉穩地說道：
“大人請看，此種名為‘魚尾榫’的結構，圖上看去，榫頭與卯眼交錯緊密，勾連反複，似乎牢固非常，無懈可擊。但根據一些野史雜記及少數匠人口耳相傳的教訓來看，此種結構實則存在先天缺陷，其內部受力極為不均。一旦遭遇重大震動，比如地動，或者僅僅是年深日久，木料本身乾縮濕脹，便極易從其結構最薄弱的銜接處率先崩裂。
“據說……前朝那座名動天下的永寧木塔，建成的次年便在一場並非極端劇烈的風中驟然倒塌，工部事後秘密勘查，多方論證，最終的結論，其症結之一，便疑似與此種‘魚尾榫’的設計缺陷有關。”
林澈聽得心中震動，不禁脫口而出，驚訝於她知識的深度與廣度：
“姑娘竟連這等被工部有意淡化處理的陳年舊案秘辛，都如此清楚？”
蘇婉卿聞言，淺淺一笑，那笑容中似有一絲對往事的追憶與淡淡的悵惘，輕聲解釋道：
“家父曾任職工部侍郎多年，主管過將作監。他醉心於工巧營造之術，常與司內那些經驗豐富、身懷絕技的老工匠們，在家中書房挑燈夜話，討論各類建築疑難與工藝改良。我少時頑皮，不喜女紅，常搬個小杌子，躲在書房屏風後或窗根下偷聽，耳濡目染之下，時日久了，也就零零碎碎地記下了一些皮毛罷了。”
談及興濃之處，她甚至向櫃台後已然醒來的老掌櫃借來了紙筆，就著硯台中尚未乾涸的殘墨，在鋪開的宣紙上，流暢而精準地勾勒出幾種她在古籍基礎上思考、改良後的榫卯結構示意圖。
其筆法穩健，線條清晰，結構關係明確，儼然是真正下過一番苦功鑽研過的，絕非尋常閨閣女子出於興趣的隨意塗鴉所能比擬。
林澈在一旁靜靜觀看，心中對她的欣賞與敬佩，不禁又加深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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