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其一，是為‘欲蓋彌彰’。”
他稍作停頓，觀察了一下文相的神色，繼續道：
“而且，退一萬步講，即便此人身份確如崔府所言，隻是府中一個卑微護院、逃奴。那麼，請問相爺，一個區區的崔府護院，即便有些拳腳功夫，他又如何能對工部虞衡司倉庫的內部結構、值班人員的輪換規律、乃至核心賬冊的具體存放位置如此了如指掌？
“並能選擇在恰當的時機，精準地盜走那批特定的、關乎重大利益的賬冊，而對周遭其他物品秋毫無犯？這背後，必然有一個，甚至多個熟知虞衡司乃至工部內部情弊、能夠提供精準信息的內應！這條線，看似在屍體這裡斷了，但恰恰因為對方的滅口舉動，為我們指明了繼續追查的方向——揪出那個，或者那些，隱藏在虞衡司內部，與外界勾結的蛀蟲！所以，下官以為，此線，遠未到斷的時候，反而剛剛開始清晰起來。”
文相聞言，沉吟不語，指節無意識地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輕輕叩擊著，書房內陷入一片寂靜。
片刻後，他眼中漸漸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許與激賞之色，撫須緩緩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剖析得有理！觀察入微，思慮周全，能於迷霧中窺見真章，於絕境裡另辟蹊徑。好，很好！既然如此，此事你便放心大膽地繼續查下去，不必因外界乾擾而束手束腳。需要調動什麼特殊人手、需要哪些衙門行個方便，儘管通過影十三提出來，老夫自會為你周旋。”
走出文相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冬日裡難得一見的暖陽穿透稀薄的雲層，灑下帶著些許溫度的光輝，照在林澈身上，他卻感覺那光芒仿佛直接照進了心裡，驅散了多日來積壓的陰霾。
他站在石階下，迎著光線，長長地、緩緩地舒出了一口積鬱在胸中的濁氣，一直緊繃了數日的神經，直到此刻，才終於得以稍稍鬆弛。
這險象環生、步步殺機的第一關，他總算是有驚無險地憑借自己的判斷與謀略，初步贏得了文相的認可，算是勉強過了。
借著文相暗中支持、默許行動的這股東風，林澈回到虞衡司後，一改之前數日那種引而不發、謹慎試探的低調姿態，開始以全力追查倉庫失竊案、挽回朝廷損失為名，在虞衡司內部進行了一場雷厲風行、近乎公開的、地毯式的審查與整肅。
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厘清內部可能存在的漏洞。
他首先從最基礎的內部管理流程查起，命人再次調來最近一個月所有與倉庫管理相關的值班日誌、人員出入登記簿、物料提取記錄。
這一次，他親自坐鎮，查閱得格外仔細，幾乎是一頁頁、一行行地比對筆跡的細微差別、記錄時間的邏輯連貫性以及各項記錄內容之間的勾稽關係，不放過任何一絲不協調之處。
功夫不負有心人。
在幾乎是不眠不休的反複核驗與比對下，他終於發現了一個之前被所有人忽略、或者說不敢深究的關鍵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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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著倉庫失竊當晚（準確說是案發前夜）情況的那一頁值班日誌上，有幾處記載當夜巡查情況的字句，其墨色明顯深於周圍其他字跡，且紙質在透光下觀察，能看到輕微的刮擦痕跡——這顯然是有人在原有字跡上進行過塗改，然後覆蓋重寫留下的痕跡！
“這一頁記錄，最初是由誰當值，並由誰負責登記撰寫的？”林澈強壓住內心的波動，麵上不動聲色，指著那處墨色異常的塗改，詢問侍立在一旁、負責管理文書檔案的老書吏。
老書吏誠惶誠恐地躬身接過那本厚重的日誌，就著窗戶透進的光線，仔細辨認了一下那略顯潦草卻熟悉的筆跡，又翻到日誌前頁核對了當日的排班記錄，遲疑了片刻，才不太確定地低聲道：
“回……回大人，按司內規矩和當月的輪值安排，這一日夜間值守倉庫區域，並負責記錄巡查情況的，按例應是……應是趙主事負責，最後也需由他簽押確認的。”
林澈心中冷笑一聲，果然是他！麵上卻依舊平靜無波，仿佛隻是確認一個尋常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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