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曾有過那麼一兩位看似關鍵的‘證人’如同天降般突然出現,提供了一些指向異常明確的所謂‘鐵證’。可到了最後,在公堂之上,要麼是那些證據本身莫名失了效,被找出破綻,要麼就是證人當庭翻供,反咬一口,反而成了坐實王侍郎‘構陷忠良’、‘查案不實’的致命罪證。這朝堂之上的風波,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人心叵測,難說得很啊。大人,您……您不得不防啊……”
孫主事的話語雖輕,聲音沙啞,卻字字句句如同沉重的鼓槌,又冷又硬,狠狠地、一下下敲擊在林澈毫無防備的心上,讓他瞬間如遭雷擊,渾身冰涼。
難道……這位看似樸實悲苦、聲淚俱下控訴不公、博取了他們所有人同情與信任的老工匠魯老漢,從他出現的那一刻起,從頭至尾,也隻不過是某些深藏不露、手段通天的勢力,精心安排、順勢投下的一枚……用以迷惑視線、擾亂判斷,甚至引他步入更深、更致命陷阱的棋子?
所謂的證詞與殘賬,都隻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碼?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帶有劇毒的藤蔓般在他心中瘋狂滋長、纏繞,勒得林澈幾乎喘不過氣來,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與孤立。
他死死攥著手中那張字跡倉惶、仿佛浸透著絕望的紙條,再回想起白日裡文相那番“無懈可擊”、慷慨激昂的支持表態,一股更深的、足以將人徹底吞噬的寒意與恐懼,如同漆黑的潮水,從四麵八方向他洶湧而來,要將他淹沒在這無儘的權謀黑夜之中。
魯老漢的離奇失蹤,如同一盆摻雜著冰碴的冷水,不僅當頭澆滅了林澈心中剛剛因獲得關鍵證據而燃起的希望之火,更隨之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沉重壓力與從四麵八方悄然滲透而來的刺骨寒意。
他仿佛驟然從一場充滿希望的探索,被拋入了風暴肆虐的中心,原本就暗流湧動、危機四伏的局麵,幾乎是在一夜之間,便演變成了公開的、毫不掩飾的驚濤駭浪,欲要將他這艘孤舟徹底吞噬。
各種明槍暗箭,開始接踵而至,且愈發肆無忌憚,手段層出不窮。
先是都察院內那位素以“鐵麵”著稱、實則與林澈辦案理念屢有不合的周禦史,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率先發難,上了一道措辭極其嚴厲、引經據典的奏本。
彈劾他“查案魯莽激進,監護關鍵證人嚴重不力,竟致重要人證於朝廷衙門看守之下神秘失蹤,疑點重重,難脫滅口或有意構陷之嫌”,字字如刀,句句誅心,直指其嚴重失職,甚至隱含更惡毒的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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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仿佛約定好了一般,工部衙門內部迅速彌漫開各種竊竊私語和充滿惡意的中傷詆毀,說他“年輕氣盛,急功近利,為了搏取上位政績不惜憑空編造證據,意圖攪亂朝局,攀誣上官”。
更有人開始暗中翻查他當年科舉應試的原始卷宗與同年名錄,捕風捉影地散播著種種不堪的流言,含沙射影地暗示他科場或有弊端,才學名不副實,其心可誅,其行可鄙。
這些攻擊並非孤立發生,而是彼此呼應,配合默契,幾乎在同一時間段內從不同方向、不同層麵集中爆發,顯然背後有一張無形的、能量巨大的手在精心操縱與推動,意圖從輿論聲勢、個人官聲乃至其立足的根本——科舉資格上,多管齊下,徹底將林澈打垮,讓他名譽掃地,寸步難行。
這日黃昏,天色陰沉得如同浸了水的灰色幔帳,鉛灰色的厚重雲層低低地垂壓著京城,空氣沉悶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林澈帶著一身由內而外的疲憊與心力交瘁,步履略顯沉重地步出虞衡司衙門,彎腰坐上了那頂屬於他五品官職、略顯簡陋的青呢官轎。
轎子剛被轎夫抬起,行至衙門外街口轉角處,還未及轉入相對寬敞的主道,就被四條不知從何處突然冒出的彪形大漢猛地攔住了去路。
轎夫猝不及防,驚呼一聲,轎子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戛然停住。
那四人皆作尋常市井百姓打扮,但個個麵容粗獷,眼神凶悍陰鷙,一身緊束的短打勁裝清晰地勾勒出鼓脹虯結的肌肉線條,渾身散發著濃烈的、毫不掩飾的戾氣與威脅。
為首一人,臉上赫然橫著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側眉骨處斜斜劃至嘴角,如同蜈蚣盤踞,更添幾分駭人的猙獰。
他毫不客氣,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羞辱的姿態,猛地一把撩開轎簾,目光如冰冷的毒蛇般,死死盯住端坐轎內的林澈,聲音沙啞而充滿挑釁與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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