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外頭,風刮得緊。
廣德城的殘牆斷壁間,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
鋼盔、步槍、迫擊炮管在午後的天光下泛著鐵灰的顏色,風從北麵吹過來,裹著硝煙和塵土,把一麵麵軍旗吹得獵獵作響。
張陽站在一座被炸塌半邊的石砌門墩上。
身後是一根歪歪扭扭的電線杆子,上麵纏著半截被炮彈撕斷的電話線,在風裡甩來甩去,像一根斷了的琴弦。
他穿著整齊的軍裝,腰間紮一條牛皮武裝帶,左肩掛著手槍套。
臉上有幾天沒刮的胡茬子,眼睛裡布著血絲,可腰板挺得筆直。
麵前站著的是163師全體官兵,成千上萬的人,黑壓壓地從西門一直排到遠處山根下。
有的人握著著曆經戰火的98K步槍,有的人背上是捷克式輕機槍,還有的扛著82毫米迫擊炮的炮筒,臉都熏得黝黑。
幾匹馱著重機槍的騾子在隊伍後麵打著響鼻,炮兵營的幾門75毫米山炮用炮衣裹著,牽引在卡車上。
天很冷,每個人都從嘴裡嗬出白氣。
張陽清了清嗓子。他用擴音喇叭大聲地喊,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之間蕩來蕩去,像石子砸在冰麵上,一層層漾開去。
“163師的弟兄們——”
“我曉得你們累。從我們來到上海,從劉家行-和顧家宅打到火燒場,又從鬆江打到現在,兩個多月了,沒有好好休整過幾天。
“你們有人身上還帶著傷,有很多人的戰友都犧牲了,我知道,你們累了,你們也想好好休息一下。”
“可我們還不能休息,我們還要趕著去打又一場戰鬥,你們曉得我們為啥子要走嗎?”
廢墟之間安靜得很,隻有風在嗚嗚地吹,把牆縫裡的碎瓦吹得沙沙響。
“這是因為,十字鎮那邊,有鬼子第18師團。”
張陽的聲音突然一高,像刀刃劃過鐵皮。
“他們兩萬多人被我們堵在了十字鎮一帶。他們現在正停在十字鎮抓緊時間修工事,他們在等援軍,在等第6師團或者其它什麼部隊趕過來與他們彙合,想合起夥來把我們打退,然後他們就又可以繼續侵略我們的國家、屠殺我們的同胞。”
“你們告訴我,我們能不能讓他們得逞?”
“不讓!”
隊伍前排一個滿臉橫肉的連長猛地吼了一嗓子,聲音像炸雷一樣。
緊接著,四麵八方的吼聲接連響起來,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後越來越齊,越來越猛,最後彙成一股鐵流般的悶響——
“不讓!”
“打他狗日的!”
“我們23軍沒得怕死的!”
張陽把手一抬。吼聲慢慢壓下去,隻剩下風還在刮。
“對!不讓。可光說不讓不夠!得靠我們手上的家夥事,也要靠我們的腳底板!”
“我已下達了命令,163師全體部隊,從今天下午三點出發,最遲明天中午八點之前,務必要給我趕到花鼓鄉!”
“這裡有一百二十裡路,還要扛著炮,抬著機槍,背著彈藥箱!路上可能還會遇到日本人的飛機,會很辛苦,也會很難,可我隻想問你們一句話:當祖國和人民在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能不能完成任務?”
“能!”
一萬多個嗓子同時吼出來,震得西門外牆上的灰土刷刷往下掉。
張陽的目光掃過一張張臉,黑黑的、瘦瘦的、年輕的、有疤的、滿臉煙灰的,一雙雙眼睛都盯著他。
“好,我再告訴你們一個事。”
他的聲音忽然又沉下來,像從井底提起來的水,冰冷而實在。
“咱們這一仗,要是打好了,把第18師團吃掉了,整個南京戰役的南線就活了,南京城裡的同胞們就能從我們這裡撤出去,十幾萬人,甚至幾十萬人的生命,就係在咱們這些人的身上,我們就是救世主。”
“可要是這一仗打輸了——”
他頓了一下,牙關咬緊,腮幫子鼓出來一條硬棱。
“那咱們23軍,就要從包圍鬼子,變成被鬼子包圍。到了那個時候,咱們這些人,有可能全部都會交代在那一片荒野裡,屍骨無存,連骨灰都沒人帶回四川。”
“所以,不管是為了國家和同胞,還是為了我們的父母兒女,這一仗,我們都隻能贏,不能輸。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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