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雪樵在竹樓裡坐不住。
他把那兩冊《儒林外史》用藍布仔仔細細包好，又研墨鋪紙寫了幾張短箋。
他寫自己近日得了一部奇書，有幾處關節實在想與人當麵一敘。
寫罷覺得語氣太鄭重了，又在短箋末尾添了一句“非閒書，乃照心之鏡”。
他知道這幾位老友的脾性，若不把話說得神乎其神，那些老家夥未必肯見。
頭一個去的是城東的張老爺子。
張老爺子與他是四十年的交情，年輕時同在江南文會裡揚過名，隻是張老爺子比他活泛，如今年近古稀還常出入茶樓酒肆，消息比他靈通得多。
陸雪樵到的時候，張老爺子正歪在躺椅上逗畫眉。見他懷揣個布包進來，張老爺子隻抬了抬眼皮：“喲，二十年不下山的人，今日怎麼舍得挪窩了？”
陸雪樵沒計較，隻把布包往桌上一放，神神秘秘地說：“我給你帶了本書，包你沒見過。”
他一邊說一邊把書掏出來，故弄玄虛地壓了壓聲音：“你可知《儒林外史》？”
張老爺子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浮起一個極其複雜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強行憋住，最後實在沒憋住，把茶壺往桌上一頓：“陸夫子，你大老遠跑來，就為這個？這書老夫早八百年就看了！還是托人從知行書肆搶的頭一本！”
他瞅著陸雪樵那瞬間僵住的臉，越發來勁：“還神神秘秘，還包著藍布，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從哪兒挖出本孤本。”
陸雪樵被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攥著那兩冊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張老爺子卻並不放過他，又補了一刀：“你這不出山的人啊，就是不行。往後要說書，先問問你張老弟，這書都出了好幾回了。”
陸雪樵氣得胡子一翹一翹，把書往布包裡一裹，轉身就走。
張老爺子在後頭還不緊不慢地喊：“下回有好書，可別再當寶貝掖著了！”
陸雪樵出了張家門，站在巷口吹了一陣子風，才把心頭那點憋悶吹散。
陸雪樵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想了想，又往城北去找潘老爺子。
這一回他學乖了，進門也不多話，隻問：“潘兄，《儒林外史》可曾聽過？”
潘老爺子年過七十，耳背得厲害，聽人說話總要側著耳朵。
他顫巍巍地從書堆裡抬起頭：“什麼屎？”
陸雪樵哭笑不得，把書遞到他眼前，又提高聲音說了一遍：“儒——林——外——史——知行書肆新出的書，寫讀書人的。”
潘老爺子眯著眼端詳了半日，搖頭：“沒瞧過。”
陸雪樵登時鬆了一口長氣，臉上也活泛起來，忙把第二冊塞進他手裡，說：“你先看，我過幾日來討你的話。”
潘老爺子把書翻了兩頁，忽然說：“這字印得倒是清楚。”
陸雪樵說：“你別管字清不清楚，你且看裡頭寫的是什麼。”
潘老爺子把書合上，又把第一冊也討了過去，說：“既拿來了，就都留下。”
潘老爺子才不管你是什麼書，摳門的他來者不拒，通通留下！
陸雪樵連聲應好，走得比來時輕快許多，到了巷口還回頭看了一眼，像是把什麼要緊的寶貝托付了出去。
接下來他又去了城南的沈老夫子家。
沈老夫子也是個老學究，平素最瞧不上“坊刻小說”，可到底還是給了陸雪樵三分薄麵，還說若真是本好書，他便翻兩頁。
陸雪樵把書留下，也沒多坐，就興衝衝地往下一處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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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麼一家一家地走，藍布包裡的書一本一本少下去，等走到最後一家時，天已擦黑了。
他扶著一戶人家的門框歇氣，兩條腿像灌了鉛，嗓子也乾得發疼。
顧青簡一直遠遠跟著，見師父扶著牆喘氣，才趕緊跑過去攙住他。
陸雪樵喘了幾口，忽然笑起來，說：“這書推薦起來，怎麼比寫書還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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