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聰翻身上馬,韁繩一抖又忽然勒住,回頭對我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聲音壓得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李大人,切記:苗疆要的不是一個橫空出世的英雄,而是一個需要朝廷冊封、合乎法理的土司。煩請李大人在此多盤桓幾日,待局麵初定,下官自來接您回府。”
我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是要拿我當“定海神針”兼“人質”。但有一事,如鯁在喉,不得不問:
“雷大人,計策下官明白。隻是……我這‘入贅’苗寨之事,陸都督可知?聖上……可知?”這可關係到我的官聲和後半生的幸福,乃至項上人頭。
雷聰聞言,臉上掠過一絲戲謔:“李大人放心,您這出‘美男計’,陸都督早已密奏聖上。陛下非但不怪,還盛讚李知府‘深明大義,以身為餌’,功在社稷!”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此事陛下對陸都督下了嚴令,朝中隻知您以身犯險、深入虎穴,至於‘入贅’這等細節,絕無外人知曉。”
我頓時像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舒了一口氣。
好險!這要是傳回京城,別說嚴世蕃那老小子會往死裡參我,光是都察院那群閒得蛋疼、以罵人為業的同僚,光用唾沫星子就能把我淹死。
正說著,雷聰的一名隨從快步來報:“大人,石將軍已生擒阿嘎木!那老小子被捆成了粽子,還罵罵咧咧,說要再決一死戰呢!”
雷聰滿意地點點頭:“石將軍威武。走,回思州。”
說罷,他再不停留,一夾馬腹,帶著手下絕塵而去,隻留給我一個瀟灑又“缺德”的背影。
我望著那揚起的塵土,再回頭看看廳內那群為了土司之位幾乎又要拔刀相向的苗人頭領,最後目光落在臨時安置龍阿朵的席位上……
等等!她剛才睫毛是不是顫動了一下?甚至……好像還偷偷睜眼瞥了我一下?
我心裡咯噔一聲,快步走近,俯下身,用儘可能溫柔的聲音問道:“阿朵,你感覺如何?身上可還有不適?”一邊說,一邊裝作檢查,實則仔細觀察——身上確實沒有明顯傷口,呼吸也平穩,看來真是悲痛過度加上心神交瘁導致的暈厥。
我順勢坐在她身旁,開始頭疼地思考雷聰丟下的這個爛攤子——土司人選。
阿雲是長子,性格卻懦弱,難當大任;阿朵威望能力都夠,偏偏是個女子,聖旨明言“需為男子”;那幾個叔伯,個個心懷鬼胎,恨不得自己上位。
掰著手指頭數來數去:
阿雲,懦弱無能,優點是讀過書,官話說得溜,是寨子裡難得的“文化人”。我看得出來,無論是雷聰、朝廷,還是我個人,內心都傾向於他這個“可控”的選擇。
但他那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在崇尚勇武的苗寨,簡直是致命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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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阿烈,倒是英武善戰,可惜脾氣跟火藥桶似的,一點就炸,不得人心。
三哥阿訶,武力尚可,偏偏性格孤僻清高,整天一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模樣,根本不會團結人。
算來算去,真正有威望、有武力、能服眾的,隻有龍阿朵和她的祭司二叔。可嘉靖老板的聖旨像一道緊箍咒——“必須是在阿向的兒子裡選”!
我正絞儘腦汁,思考著怎麼才能把這灘爛泥扶上牆,把阿雲合理地推上土司之位,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虛弱,卻讓我心頭一緊的呼喚:
“郎君……水……”
我連忙轉身,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將水碗遞到她唇邊。
她小口啜飲了幾下,眼神看似迷離而脆弱,但放下水碗後,那目光卻驟然清晰起來,直直地望進我眼底。
“郎君,”她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力量,“你告訴我……我大哥阿雲,二哥阿烈,三哥阿訶……還有我那幾位虎視眈眈的叔叔……”
她微微停頓,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我的心弦上。
“你覺得,他們之中……誰,最適合當這個土司?”
她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有那雙眼睛,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
“你……心裡真正屬意的,是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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