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然自感霸業將成，心中不免生出幾分得意。
然而，這世間之事，往往並非儘如人意。他萬萬未曾料到，自己苦心布設的殺局竟被劉軒所破，更不知另一處根基台城，如今主事之人也早已不是吳鐵頭。
台城，守軍大營。
校場之上，黑壓壓地坐滿了士兵。靈水、坤土、聖金三旗將士齊聚於此，甲胄未解，刀兵在側，氣氛卻無操練時的肅殺，反而彌漫著一種寧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專注地投向台上那道清麗絕俗的身影。
方真一襲素雅道袍，纖塵不染，坐於簡易的法壇之後。聲如清泉出穀，平和澄澈，徐徐淌過每個兵士的耳邊心頭。
她所講並非摩尼教中普渡光明的教義，亦非沙場激勵的慷慨陳詞，而是正一道的清淨經義、修身之法、天地之道。從禍福無門、惟人自召，講到慈心下氣、恭敬萬物；從簡單的吐納導引，講到心境平和方能勇毅無畏。
起初，士卒不過因她“聖女”之名而生敬畏，勉強來聽。可連日下來，每日這短短半個時辰的講法，竟如細雨浸土，悄無聲息潤入許多人的心底。這些慣見生死、血火中求存的漢子，仿佛從中觸到一絲久違的寧靜，一份擺脫身處兵戈的寄托。方真身上那份出塵之氣，悲憫而篤定的眸光，以及所言中那些簡單卻叩問心扉的道理，讓不少迷茫疲憊的魂靈，漸漸起了變化。
操練間隙，已有人練起她所授的呼吸吐納方法；私下交談時，“仙姑”的稱呼，也在某些士卒口中自然流露出來。方真在他們心中愈發神聖，卻奇妙地褪去了冰冷的距離感，多了幾分可親可敬的“真人”氣息。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
方真今日講解的是《道德經》中片段，話音落下，餘韻嫋嫋。台下寂靜片刻，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帶著感悟的歎息聲。無人喧嘩，但許多人的眼神卻比往日明亮了幾分。
恰在此時，一道身影快步穿過人群，來到法壇側後方，正是方真的六師兄玄機道長。他貼近方真，低聲道：“師妹，城外來了三人，自稱是了然所遣使者，欲見吳鐵頭。四師兄已將人拿下，押在營牢，特讓我來請師妹同去審問。”
方真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吳鐵頭被擒後，早已供認出陷害陳小六、攻打仙居乃是受了然指使。雖對此人更多謀劃所知不詳，方真卻已對這位一向敬重的“伯伯”生出警惕。
她微微頷首，對台下士兵們道：“今日便講到這裡。諸位可自行體悟，持心守正，自有安寧。”
士兵們紛紛起身，向著方真抱拳行禮，眼神中充滿了真誠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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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真與玄機道長悄然離開校場，朝著軍營深處的大牢走去。
兩人來到大牢，還未踏入門洞，便聽到裡麵傳來四師兄玄通那獨特的、帶著幾分憊懶卻又令人不寒而栗的聲音：“貧道適才所講道理，三位聽不進去也無妨。貧道對拳腳功夫也略有涉獵……”
話音未落，就聽裡麵傳來一聲痛苦的悶哼。
玄通的聲音再次響起：“施主莫慌。打傷了也不要緊，貧道對岐黃之術也略知一二，可為你診治。”
接著，便是一陣窸窣響動，夾雜著粗重而痛苦的喘息，顯然是玄通正在“施救”。
“施主不必憂慮，貧道若是診治無效，令施主不幸殞命……”玄通頓了頓，像在斟酌字句：“那也無妨。貧道對風水之術亦略有研究，定為你尋一處山清水秀、藏風聚氣的寶穴安葬。”
“你……你這妖道！”裡麵一人終於崩潰，聲音裡滿是恐懼與憤怒：“如此折磨人，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玄通輕輕“哦”了一聲，鄭重道：“施主死後若是魂靈不寧，想要作祟，那也無妨。貧道對驅邪捉鬼之法，也略懂一些……”
方真與玄機對視一眼，皆露出幾分無奈的笑意。他們這位四師兄玄通，看似玩世不恭，卻最擅揣摩人心，尤精攻心之術。所用手段雖荒誕不經，卻往往能勾起人心深處最大的恐懼，比什麼酷刑都更能摧垮心防。
方真對玄機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指了指來路。玄機會意，兩人悄無聲息地退離了牢房門口，將審訊之事全權交給了玄通。
他們徑直回到帥府，靜候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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