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日,長江北岸,瓜洲渡以西三十裡,明軍禦營。
江風凜冽如刀,卷得禦帳前玄底金日的大旗獵獵作響。
陳永泰水師已控扼渡口。
二百艘大小戰船橫亙江麵,炮口森然,黑沉沉的炮身泛著冷光,將采石磯至瓜洲數十裡江麵,封得水泄不通。
任何自南京方向駛出的船隻,不出半個時辰,便會被轟成齏粉。
北岸步騎營寨連綿無際,炊煙與人聲交織成一片。
轅門哨兵林立,銃刺如雪,傳令兵策馬疾馳,馬蹄踏得塵土飛揚。
午時三刻,東南方向塵頭大起。
周天琪、穀一虎、孫應元、黃得功四將,率三萬兵馬自安慶兼程趕到。
大軍沿江蜿蜒如龍,旌旗蔽天,步伐震地,一路揚起衝天煙塵。
諸將之中,最激動的便是穀一虎。
這位親手生擒李自成的猛將,自崇禎十五年赴襄陽剿匪,便再未與盧方舟謀麵。
那時盧方舟還是定北伯,這一去,便是近三年,而今,伯爺已登九五,穀一虎也受封定南伯。
一想到即將見到那個改寫自己一生的人,穀一虎激動得徹夜未眠,天一亮便催著周天琪拔營,一路上恨不得插翅飛到禦營。
此刻,禦帳簾幕掀開,那道熟悉的身影緩步走出。
盧方舟未披重甲,一襲明黃常服,腰懸天子劍。
三年未見,他輪廓愈顯剛硬,眉宇間少了幾分當年的鋒銳外露,多了幾分淵渟嶽峙的沉凝,那是大權在握、百戰餘生、登臨絕頂之後,才有的帝王氣度。
唯有那雙眼睛,依舊如舊,深邃、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穀一虎大步搶上前,“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咚咚作響。
“陛下!臣穀一虎,叩見陛下!”
第一聲出口,便已哽咽。
盧方舟上前一步,俯身一把攥住他手臂,硬生生將他扶起。
“一虎。”
他喚他名字,笑意溫和,一如當年在宣府:
“這幾年你不在身邊,朕耳根倒是清淨了不少。”
穀一虎抬起頭,七尺男兒滿臉塵土、滿臉淚水,咧嘴想笑,嘴角未開,淚已先流。
“陛下,臣……臣這幾年,想您啊……”
盧方舟拍著他肩膀,放聲大笑:
“你這幾年做得極好,幫朕抄了闖賊後路,最後還是你擒住逆酋。朕看,你就是我大軍第一福將!”
此言一出,身旁眾將儘皆含笑。
說穀一虎是福將,半點不虛。
自生擒多鐸始,此人參與戰事,無論過程如何凶險,最後總能立下首功,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將最大的功勳往他懷裡送。
穀一虎咧嘴憨笑,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陛下,臣不敢當……”
“行了,別哭哭啼啼,跟個婦人一般。”
盧方舟笑著捶了他一拳。
這時,黃大柱、鄔瑤忠也湊了上來。
二人與穀一虎當年在宣府並稱“三夯貨”,情誼最篤,黃大柱擠眉弄眼:
“老穀,你可算回來了!這幾年你在襄陽,可錯過了平遼東的大場麵!俺跟你說,遼東那地方,真不一般!”
鄔瑤忠也笑嘻嘻道:
“老穀,聽說你在襄陽立了不少功勞?回頭跟咱們說說,也讓大夥兒樂嗬樂嗬。”
穀一虎一抹臉,瞪眼道:
“樂嗬個屁!俺在襄陽苦守數年,也就最後去關中跑了一趟。你們倒好,征朝鮮、平遼東,吃香喝辣,樣樣不落!”
黃大柱摟著他脖子:
“那今晚便補上!俺帶了好酒,遼東老燒,勁頭十足!”
三人勾肩搭背,吵吵嚷嚷,盧方舟含笑看著這三個愛將,周天琪卻看不下去,板著臉走來:
“成何體統!此處乃是禦營重地!”
三人連忙收斂,笑意卻藏不住,周天琪也繃不住,搖了搖頭,帶著孫應元、黃得功上前見駕。
孫應元、黃得功皆是京營宿將,歸附盧方舟後,一直隨周天琪轉戰中原、京師,此刻麵君,亦是激動難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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