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發現那匹棗騮馬死了,是在後半夜。
他今夜本不當值,但傷口疼得睡不著,索性起來巡營。走到馬廄時,隔老遠就覺得不對——太安靜了,連那匹病馬微弱的鼻息聲都沒了。
他掀開草簾,借著遠處火盆的微光,看見那馬側躺在乾草上,四條腿伸得很直,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
羌人馬夫坐在旁邊,還是白天那個姿勢,三根手指搭在馬脖子上,一動不動。聽見動靜,他慢慢抬起頭,胡大看見他臉上有兩道乾涸的淚痕。
“走了。”羌人馬夫說,“戌時三刻。沒啥動靜,就……停了。”
胡大站了一會兒,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撫過馬臉,幫它合上眼皮。馬的身子還有餘溫,但已經開始僵硬。他什麼都沒說,起身去拿了張舊氈子,和那馬夫一起把馬蓋上。
“明早找人抬出去,埋遠點。”胡大聲音低啞,“別讓將軍知道,他事多,這點小事別煩他。”
羌人馬夫點點頭。
胡大沒再巡營,轉身回了自己帳篷。躺下,睜著眼,聽著遠處界風吹過林梢發出的怪異嘯音,像哭。
天亮後,霍去病還是知道了。
他沒有問胡大為什麼瞞報,隻是在日常點卯後,去馬廄舊址站了一會兒。那裡已經空了,地麵清掃乾淨,乾草換了新的,隻有牆角還掛著那匹棗騮馬生前用過的舊籠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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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把籠頭取下來,交給胡大:“燒了,灰埋到它墳上。”
胡大接過,沒說話,用力點了點頭。
上午,張珩送來新的水質分析結果。
那條被汙染溪流的下遊,距營地最近的取水點,水樣中檢測出微量“異界侵蝕因子”。濃度極低,不足以立刻致病,但長期飲用會怎樣,沒人知道。張珩建議即日起,營地飲用水全部改為深井取水,每日派人去三裡外的老井挑水,那口井的水質目前尚未檢出異常。
霍去病準了,同時命人在老井周圍也布設簡易符陣,每日監測。
午後,秦太醫來找霍去病。
老太醫斟酌了許久措辭,最終直說了:“將軍,營中士卒近日多有夜間盜汗、心悸、夢魘之症。問及,皆言夢到被困於黑暗之中,有形影追隨,醒後疲憊不堪。老夫診其脈,非尋常體虛,亦非風寒暑濕,倒像是……心神長久受驚擾,不得安寧。”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將軍可知,那‘天裂’懸於頭頂,日夜可見。士卒嘴上不說,心裡豈能不怕?此非怯懦,是人麵對不可名狀之物時的本能。老夫鬥膽,懇請將軍……設法安眾人之心。”
霍去病沉默良久。
他懂秦太醫的意思。這半個多月來,他下令戒嚴、封鎖消息、強化訓練、輪班清剿,所有人像上了發條的機關,日夜運轉,不敢停歇。他以為忙碌能衝淡恐懼,但恐懼不是能衝淡的東西,它隻是被壓下去了,沉到更深處,在夜裡浮上來。
“我會想辦法。”他說。
秦太醫點點頭,告退。
霍去病獨自坐了很久。他想起當年第一次上戰場,麵對鋪天蓋地的匈奴騎兵,箭矢從耳邊呼嘯而過,身邊的同袍中箭落馬。那晚他在帳篷裡一夜未眠,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後來是衛將軍拍著他的肩說:怕就對了,不怕的人活不長。但怕完還得上,因為你是吃這碗飯的。
他站起身,走出帳篷。
營中正做晚飯,炊煙嫋嫋升起。士卒們三三兩兩圍坐在火堆旁,有人修補皮甲,有人擦磨箭鏃,有人隻是呆呆坐著看火。沒有人高聲說笑。
霍去病走到最大那堆篝火旁,在胡大旁邊坐下。
周圍士卒愣了一瞬,隨即不自覺地挺直腰背。霍去病擺擺手:“都坐,沒軍令。”
他從懷裡摸出一小囊酒,這是北地郡送物資時夾帶進來的,他一直沒喝。打開塞子,辛辣的酒香飄散,他倒了一碗,遞給身旁一個年輕的士卒。
那士卒受寵若驚,雙手接過,不敢喝。
霍去病說:“喝。暖身子。”
士卒仰頭喝儘,嗆得咳嗽,臉漲紅,嘴角卻咧開了。
霍去病又倒了第二碗、第三碗,傳到每個人手裡。酒囊很快見底,他倒最後一碗時,隻有薄薄一層,自己仰頭飲儘。
火堆劈啪作響,火光映著每一張沉默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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