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或需予民五十畝之田,方能使其勉強溫飽,不至生亂。今有此‘五畝活民’之神術,畝產數倍於前,五畝所出即可抵昔日數十畝之效......”
荀子目光掃視在場眾人,特別是那些眼中放光的士人與可能的貴族身影,一字一句道:
“那麼,在上位者,是否會因此覺得,昔日予民五十畝,是浪費了?是過於寬仁了?”
“他們是否會想:‘既五畝之地便可使其活,甚至可使其有積攢,又何須予其五十畝?餘下四十五畝,收歸公室,或賞賜勳貴,豈不更能富國強兵?抑或......更能充盈我自家府庫?’”
荀子的聲音愈發低沉,卻如重錘敲擊在人心之上:
“如此一來,‘五畝活民’之良法,恐反成‘五畝錮民’之枷鎖!”
“百姓所得田地不增反減,而租稅未必會因產量增高而減免,甚至可能因‘可見之豐收’而加重徭役賦稅!”
“其結果,非是百姓倉廩實而知禮節,恐是卿大夫府庫盈而民愈困!”
“百姓雖因新法暫得飽食,卻永無擴大生產、真正積累財富之可能,其人身與家產,將更緊密地被束縛在這區區‘五畝’之地,仰仗上位者鼻息而活!”
荀子站起身,衣袖無風自動,帶著對人性最深的惡意預警道:
“法,無善惡,在乎用之者何心。仁君用之,此乃利民之器;暴君貪吏用之,此乃盤剝之刃!”
“吾非不望百姓豐足,實懼此等精妙之法,反為在上者提供了極致壓榨之依據,使其剝削更為‘高效’,更為‘理直氣壯’!”
“往日或需奪民五十畝方能致其死地,今或許隻需控其五畝,便可握其生死命脈!”
“故,在歡呼此法之前,當先立規矩,明法度!必須迫使君王明詔天下,此法為增民利,非為減民田!需定下鐵律,不得借此削減百姓應有之田產份額,不得借此加重盤剝!”
最後,荀子看向天幕,眼神複雜,既有對技術進步的認可,更有對人性之惡的深刻警惕:
“天示嘉禾,亦示險途。若無法度約束人心之惡,此‘五畝之策’,恐非富民之始,實乃斂民之極也!吾輩之責,在於歡呼豐饒之外,更需鑄就束縛貪婪之鎖鏈。”
......
天幕之中,李鴻基所學的那些跨越千年的農事知識,如同一道道劃破長夜的閃電,將未來的道路清晰地照亮在農家許行及其弟子們的眼前。
許子原本因目睹明末慘狀而緊鎖的眉頭,此刻漸漸舒展開來,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顫栗的激動與喜悅攫住了他。
他死死盯著天幕上那一條條清晰的增產路徑——工具的革命、方法的革新、種子的優化、肥料的係統、水利的壯大......
這些不正是他和他所代表的農家學派,孜孜以求卻始終模糊不清的方向嗎?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許子喃喃自語,乾瘦的手掌因激動而微微顫抖道:
“非是神力,非是天賜,乃是人力可及之漸進!鐵器代木石,牛耕替人力,代田複種儘地力,選種施肥保地力,水利工程抗天時......此乃百工之巧與農事之勤結合,千年摸索之大道也!”
許子的眼中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是一種看到了明確目標的狂喜:
“吾輩以往,隻知勸課農桑,卻不知農桑之術,竟有如此清晰可循之階!若能循此路徑,專攻於這些方麵——改良農具,精研糞肥,興修溝渠,試種輪作......何須等待千年?或百年,甚至數十年,便可讓我輩之民,獲後世數百年乃至千年之功利!”
然而,當他再次聽到那“番薯”、“芋頭”、“蓮藕”等作物的畝產數字時,即便是已經知曉後世畝產變化的他,依舊感到一陣窒息般的震撼。
“然......然此等神物......”
許子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歎道:
“麥稻黍粟,吾輩先祖嘔心瀝血千載,改良育種,精耕細作,亦不過從百斤增至三四百斤,何其艱難!然此番薯、芋頭之屬,天生地養,竟......竟能以數千斤計?十倍!數十倍於我輩千百年來之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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