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蒙正這一昏,便是三天三夜。
洛陽城中最好的大夫被請來,診脈後皆搖頭歎息:
“相爺此乃急怒攻心,五內俱焚......兼之年事已高,怕是......難了。”
呂從簡日夜守在父親床前,看著老父在昏迷中依舊眉頭緊鎖,口中不時喃喃“不公”、“夷簡”、“公著”、“難贖”......
每一次囈語,都像刀割在他心上。
第四日清晨,呂蒙正忽然睜開了眼睛。
眼神異常清明,甚至有一種回光返照般的透徹。
“從簡。”
他輕聲喚道。
“父親!”
呂從簡急忙上前。
“取紙筆來。”
呂蒙正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呂從簡雖不解,還是照做了。
呂蒙正掙紮著坐起,靠在枕上,接過筆,手卻在顫抖。他閉目凝神片刻,終於落筆——
那是一份遺囑。
一份震驚所有人的遺囑。
“呂氏子孫聽令:”
“一、吾死之後,不立碑,不修墓,不置棺槨。以草席裹屍,葬於洛陽北邙荒坡,不起封土,不種樹木。墓碑隻刻‘寒士呂蒙正’五字,餘者皆免。”
“二、吾之所有藏書,除聖賢經典外,凡涉及為官之道、政論文章、與朝臣往來書信,儘數焚毀,片紙不留。”
“三、呂氏現存田產,除宅基及維持生計之百畝外,其餘全部變賣,所得錢糧,一半上繳國庫,一半散與洛陽貧苦無依者。此後呂氏子孫,永不得置田過百畝。”
“四、呂氏子孫,五代之內,不得應科舉,不得入仕為官。願為農者耕,願為工者作,願為商者販,唯不可為官。”
“五、自吾起,呂氏祠堂撤去所有官銜牌位,隻留‘呂氏先祖’總牌。後世祭祀,隻祭寒微之祖,不祭為官之人。”
“六、此遺囑刻石立於宅門,後世子孫,敢違逆者,逐出宗族,永不得歸。”
寫完最後一句,呂蒙正已氣若遊絲。
他將筆擲於地上,看著目瞪口呆的呂從簡,慘然一笑:
“從簡......莫怪為父心狠。”
“天幕已昭......士紳之族,必為後世之靶。為官之路,已成絕路。”
“為父一生清貧,不能......不能讓子孫後代,因我之故,被掘墳鞭屍......不能讓他們,背負‘階級之惡’的詛咒......”
“唯有自絕於此......讓呂氏回歸寒微......或許......或許數百年後......能免於一劫......”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鮮血再次湧出。
“父親!何至於此啊!”
呂從簡跪地痛哭:
“呂家子孫,未必都會作惡!父親您一生清名,難道就此斷絕嗎?!”
“清名?”
呂蒙正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
“在‘階級之惡’麵前......個人清名,何其渺小......”
“為父寧願......寧願呂家再無宰相......再無顯宦......”
“寧願......後世根本不知呂蒙正此人......”
“也好過......讓我的名字......成為子孫的催命符......成為後世唾罵的......‘罪惡之源’......”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微不可聞。
那隻枯瘦的手,緩緩垂下。
“父親?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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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從簡撲上前,卻見老父已然氣絕。
眼睛,依舊睜著,望著虛空,那眼神裡凝固著無儘的悲涼、決絕,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對自身存在意義的徹底否定。
呂蒙正的遺囑,在他去世後第三日公之於眾。
整個洛陽,乃至整個大宋朝野,為之震動。
“呂晦叔(呂蒙正)......這是以死明誌啊!”
其中一個致仕官員得知後,老淚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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