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霧把阿瑟港裹得像一隻失去方向的船。燈塔的光像是遙遠的節拍,時明時暗。林槿站在書店門口,手心還殘留著那頁發黃紙片的溫度。外麵的空氣帶著海鹽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試圖把每一寸不屬於自己的現實都吸進肺裡,然後慢慢吐出。
麥微在一旁靜靜注視,她的眼神不帶憐憫,卻也沒有冷漠。她沒有問林槿來自哪裡,也沒有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她隻是把一條舊圍巾搭在自己的肩上,然後轉身朝巷子深處走去。街上的人們忙於各自的路途,隻有偶有目光短暫停留,像是在碰觸陌生的事物後馬上移開。
林槿跟上去,腳步輕而有節奏。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在發生微小的調整,十指的長度感變得不同,步幅也不再像成年人的標準。那種差異不僅僅是外形上的,更多像是一條隱形的規則在提醒他如何使用這具軀體。少年時期的敏銳與成年人記憶的重量在體內拉扯。他試著用成年人習得的抑製來壓住這些變化,可每一次想要控製思緒時,便被新環境裡無數細小的刺激牽引。
巷子儘頭有一扇為公務用的鐵門,門上貼著褪色的通告。麥微用手指刮掉角落的塵土,露出幾個字。林槿看見其中有“學院”兩字,心中猛地一震。是寄宿學校的氛圍在召喚他站穩腳跟。
“你在找什麼”麥微問,聲音沒有轉折,她像一隻習慣了潮起潮落的鳥,語氣平靜得不容置疑。
林槿想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模糊的話,關於記憶與不屬於自己的名字。說完這句話,他自己都覺得蒼白。麥微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沒有溫度卻讓人難以反駁。她把他往鐵門裡一推,然後在門邊敲了三下。門裡傳出鐵鏈的響聲,接著是一道不高的身影踮腳開門。
裡麵是一間長廊式的前廳,牆壁掛著舊照片和海圖。照片上的人麵無表情,眼神像被固定在某一瞬間。木地板的吱呀聲與遠處傳來的機械運作聲融在一處,像某種古老機器在城市下方緩慢運轉。空氣裡有種老木頭和茶葉的混合香氣,這氣味讓林槿想起小時候翻看祖父箱子時的味道。
“你們來得正好”開門的是一位年長的女士,頭發鬆散地挽在腦後,皮膚上有歲月刻出的花紋。她看著林槿的眼神不像陌生人,也不像熟識的朋友,更多像是在審視一件跌落凡間的器物是否還能繼續使用。她沒有直接詢問來曆,隻是安排了林槿在一間靠窗的臥室暫住,並遞給他一件簡單的睡衣。
窗外的景象與白日裡記憶中的德國完全不同。窗台低矮,窗外是一條窄窄的巷子,儘頭有孩童放學的喧鬨聲。海風吹進來帶著鹽味和遠處輪船的汽笛。林槿坐在床邊,手裡翻看著那頁紙片。紙的邊緣像被揉過,墨跡在某處微微暈開,形成一圈像呼吸般的紋路。他試著把紋路當作線索去追索,可思緒總在觸及核心前被某種潮濕的寂靜淹沒。
夜色漸深,學院的夜鐘敲了八下,聲音沉重如鐵。林槿躺下,眼前卻並不黑暗。他的思維像被分成了兩列,一列還停留在德國的公寓裡,那裡有未接的電話和那句冷冰的短信;另一列已經被這座港城的節奏牽引,記憶中有麥微的眼神和書店裡低語的回聲。他嘗試把兩列對齊,可每當這樣做,胸口的某處就會抽痛,那種痛楚來自他的無力與羞愧。
睡意在不經意間來臨,林槿閉上眼。心底有一種聲音溫柔地勸他不要過早下結論,要先觀察再行動。也許在夢裡的時間裡,某些事物的答案會慢慢顯現。可他的理智並不完全相信這樣說法,他想要立刻知道回到現實的方式,他想要立刻接回那條沒有回複的短信。
睡夢並沒有立刻到來。相反,他感到一種微妙的牽引,從胸口一直延伸到背後,像有人在他脊椎上輕輕牽扯。一股模糊的視線從門縫外透進來,像被霧模糊的手電光。就在這時,床頭的夜燈忽然閃了兩下,像是回應門外的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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