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書店的門在林槿身後輕輕合上，木門發出久違的吱響，像一隻睡著的箱子被重複打開。店內的光線柔和卻昏暗，書架排列得像窄巷，紙張的香味在空氣裡凝成一層薄薄的霧。每走一步，腳下的地板都會回應一聲輕咯，像古老機械在低聲運作。林槿的目光在書脊上遊走，看到不少他隻在學術引用裡見過的書名，看到一些他從未接觸過的古語詞條，看到手寫注釋用小字擠在頁邊，像是時間寫下的私人便簽。
麥微把那本畫著奇異符號的筆記合上，放回一處不起眼的位置。她站得筆直，像對舊物有著本能的敬畏。她沒有多言，而是指向店內一處靠後的角落。那裡有一張長桌，上麵鋪著幾張乾癟的地貼和一盞帶著裂紋的油燈。油燈旁邊放著一疏落的信件和一塊布封的盒子，盒子上用麻繩繞了好幾圈，像是怕什麼東西逃走。
“那是記錄”她說，語氣裡有一種藏著故事的平靜。她說話的方式不需要解釋，隻需聽的人願意聽。林槿走過去，伸手撫摸那塊盒子的布麵，布料乾澀，指尖能感到一條條被折疊過的痕跡。他想起窗外那枚扣子，想起紙片上隱約的潮痕，他想知道這些碎片如何拚合成一幅圖像。
店主沒有直接阻止他翻閱。老人坐在角落裡的搖椅上，一雙厚重的手交疊在膝上，眼睛透過鏡片望著門口的光影。那雙眼睛裡有太多的曾經，他們像收藏者看著被歲月遺忘的寶物，又像守墓人盯著還在蠕動的舊事。老人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像被長期乾燥的書頁摩挲過。
“這座城保存了太多名字”他說，“有些名字被人念起，有些名字被人忘卻。有人在門縫邊留下記號，像是提醒，像是警告。你們來了，像往常一樣晚。”
林槿的心跳微微加劇。他不知道老人稱的“你們”是否包括他，或是隻指麥微。麥微的麵容沒有變化，她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同意某個長期存在的安排。她從袖口裡掏出一把小銀針，用針尖在盒子的布麵上輕觸出幾個微小的符號。銀針刃在光裡閃爍，切割出的符號並不刺眼，可每一個都像是從別處挪來的一小段記憶。
“這裡有些東西不能讓外人知道”店主說，“外人若看見會被帶走一點最重要的東西。那些東西一旦丟失，回不來了。”
林槿的視線落到桌上那封打開的信件上。信紙邊緣被潮濕侵蝕，字跡用某種舊式墨水寫成，字裡行間透著急切和疲憊。他湊近去讀，信裡的句子像耳語，像直對胸口的勒索。信中提到某個名稱，那名稱在他心裡撞擊出回音，但他無法立刻說出來源。他感到自己正在被一張看不見的網纏住，每一根絲線都通向一個模糊而危險的中心。
“舊名”這個詞再次在腦海裡出現。它像是一枚刻印，帶著溫度又帶著寒意。老人見他盯著信，輕輕將搖椅挪了挪，聲音裡帶著一絲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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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名是城裡的遺願，也是城裡的病。念舊名的人會記起不該記的事，忘舊名的人會丟掉本該守護的東西。守望的人知道如何衡量，可衡量需要代價。”
麥微將盒子打開，裡麵並沒有閃耀的寶物，隻有一小疊鏽跡斑斑的銅片和幾張泛黃的地圖。地圖的邊緣被海水侵蝕出齒狀，紙麵上標注著異常的符號和路徑，像是一張為某種儀式而設計的線路圖。銅片上刻著與郎中式銘文不同的符號，那些符號穿插著點和弧，像是用古老手法描繪出來的名字。
林槿的手指停在一片銅片的邊上。銅片的溫度低，表麵布滿細小的凹痕。他的觸覺似乎將那塊銅片和心底的某個結點連通，胸口一陣湧動，像海潮忽然退去帶走沉積。他看見過去一幕又一幕，像電影膠片快速閃過，有一段模糊的畫麵裡出現過莫夏果，一個破舊的琴盒和他小時候被遺忘的名字。畫麵像被水波扭曲，瞬間消失，留下他的一聲未發出的呼吸。
“你在看什麼”麥微的聲音拉回他。她的目光變得柔軟，卻也帶著一種檢查的冷靜。她的手指輕輕扣住那片銅片，動作像在解一道算術題。她並不驚訝林槿的反應，像是早已預見。她把銅片放回盒中，係好麻繩，語氣裡又恢複了平常的堅硬。
“我們不能隨便展露這些東西”她說，“城裡有人會看到，然後記起不該記的東西。記起後，事情就不會像以前那樣簡單了。”
老人乾咳一聲，像是要結束這場提醒。他站起身，步履緩慢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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