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柱是被一股鑽心的疼痛和嘴裡殘留的苦澀藥味硬生生拽醒的。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窗外已是日頭西斜,暖橙色的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他試著動了動右肩,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瞬間讓他倒抽一口涼氣,冷汗“唰”地冒了出來。
“嘶…這他娘的…”他齜牙咧嘴地罵了半句,剩下的臟話被喉嚨裡的乾澀噎了回去。林紅纓那“傷好了練棍”的冰冷聲音還在耳邊嗡嗡作響,像根小鞭子抽打著他的神經。練棍?他現在連抬個胳膊都費勁!
“相公!您醒了!”翠兒一直守在床邊,像隻受驚的小鹿,聽到動靜立刻湊了過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快喝點水潤潤喉。”
王大柱就著翠兒的手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溫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舒適感。他看向床頭小幾,那碟他“練功”前心心念念的桂花糕,隻剩下可憐巴巴的兩小塊,孤零零地躺在碟子邊。
“翠兒…”王大柱聲音嘶啞,帶著點委屈,“我的…糕呢?”
翠兒小臉一紅,低下頭,聲音細若蚊呐:“…狗剩…狗剩說染坊那邊有好消息,一高興…就…就順手拿了兩塊跑了…說給柱子哥他們嘗嘗鮮…妾身…妾身沒攔住…”
王大柱:“……”他瞪著那兩塊僅存的桂花糕,隻覺得肩膀更疼了!這幫沒良心的!他在這兒忍痛“練功”,差點把命搭上,他們倒好,連他的“精神食糧”都瓜分了!
就在王大柱準備為那兩塊可憐的桂花糕哀悼三秒鐘時,院子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喧嘩!腳步聲、笑聲、還有柱子那標誌性的大嗓門,隔著院牆都聽得清清楚楚!
“成了!真成了!神了!”
“順溜!太順溜了!”
“少爺呢?快告訴少爺去!”
王大柱一個激靈,也顧不上肩膀疼和桂花糕了,掙紮著想坐起來:“翠兒!快!扶我起來!外麵嚷嚷啥呢?是不是染坊?!”
翠兒趕緊扶他,小臉上也帶著喜色:“聽著像是!柱子他們聲音可大了!像是…像是有什麼大喜事!”
王大柱心頭那點因為桂花糕生出的怨氣瞬間被好奇和期待衝得無影無蹤。他強忍著疼,在翠兒的攙扶下,一步一挪地蹭到窗邊,扒著窗框往外看。
隻見染坊門口,張嬸、李嬸、趙嬸、狗剩,還有幾個粗使漢子,正簇擁著柱子,一個個臉上都笑開了花,興奮地比劃著。柱子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樣東西——正是那根安裝了改良小輪子的硬木連杆!連杆中間那個小小的黃楊木輪子在夕陽下閃著溫潤的光,銅軸承亮得晃眼。
“少爺!少爺!”柱子眼尖,看到窗邊的王大柱,立刻扯著嗓子喊起來,興奮得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成了!按您新畫的圖改的連杆!裝上去了!拉起來跟玩兒似的!那梭子…那梭子快得跟飛一樣!”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揮舞著那根連杆,差點打到旁邊的李嬸。
“慢點慢點!柱子你個莽貨!”李嬸笑罵著躲開,也衝著王大柱喊,“少爺!神了!您琢磨這小輪子可太頂用了!那梭子走得又穩又快!咱們試了一小會兒,織出來的布麵又密又勻!比老織機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對對對!”張嬸也激動地接口,“那‘沙沙’聲,聽著就舒坦!勁兒全順到梭子上了!一點沒糟蹋!”
染坊裡隱約傳來一陣不同於往日的、更加輕快密集的“哢噠、哢噠”聲,那是梭子在經緯線間飛速穿行的聲音,如同新織機有力的心跳!這聲音穿透暮色,清晰地傳入王大柱的耳朵。
成了!真的成了!王大柱隻覺得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堵得他嗓子發緊。肩膀上那火辣辣的疼痛,林紅纓那冰碴子似的“練棍”命令,還有快刀劉、柳鶯兒帶來的憋屈和恐懼,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輕快的織機聲和眾人臉上純粹的喜悅衝淡了!
他顧不得肩膀的劇痛,猛地推開窗戶,探出半個身子,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好!好樣的!柱子!張嬸!你們都是好樣的!”他指著柱子手裡的連杆,眼睛亮得驚人,“這‘勁’!順了!哈哈!順了!咱們的二代機…有門兒了!”
夕陽的金輝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映亮了他眼中許久未見的、近乎狂熱的光彩。那是一種屬於創造者、屬於實乾者的光芒,帶著泥土和汗水的氣息,遠比任何金銀財寶都更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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