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靜蓉的動作極快。不過兩日,一份看似不經意、實則精心炮製的“匿名信”,便悄然出現在了都察院右僉都禦史李維清的書房案頭。信的內容並非長篇大論,隻是寥寥數語,夾雜著幾片從市集上收來的、畫著粗糙海船和奇異紋身的劣質紙片,以及一塊不起眼的、帶有明顯人工切割痕跡的礦石碎屑(來自卡洛斯提供的樣本)。
信中以一種惶惑不安的口吻寫道,有南洋歸來的水手私下議論,西南深山有信奉“火蛇”的蠻部,以奇異礦石勾結海外夷人,換取精巧器械圖樣,似有所圖。又聞京中似有貴人暗中與西南土司往來密切,所求不明。信末懇請“青天老爺”明察,免生邊患。
李維清,年近五旬,麵容清臒,須發已見斑白,以剛直敢言著稱,且與靖北侯在朝政上素有齟齬。他撿起那礦石碎屑,對著燭光仔細端詳,又看了看那粗陋紙片上的紋身圖案,眉頭緊鎖。作為禦史,他對風聞奏事本就敏感,前次彈劾靖北侯雖未得實證,卻已種下疑慮。如今這封匿名信,看似荒誕,卻隱隱與前次彈劾的“結交外藩”有了勾連,且涉及“海外夷人”、“精巧器械”,更添了幾分不尋常。
他沒有聲張,將信和物證仔細收好,隻喚來一名絕對親信的長隨,低聲吩咐了幾句。長隨領命,悄然退下。
夜色中,蘇靜蓉如同融入陰影的魅影,遠遠看著李維清府邸後門那長隨悄然離去的身影,方向似乎是前往某位專司礦冶事務的工部官員宅邸。她知道自己投下的這顆石子,已經開始泛起漣漪。她沒有停留,身形幾個起落,消失在京城錯綜複雜的街巷之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同一片夜空下,王明柱並未入睡。他在書房中,就著燭光,麵前攤開著幾張新的織機改良草圖。卡洛斯帶來的關於“水力”和“齒輪傳動”的信息,讓他對“菱花一號”的進一步優化有了新想法。若能利用水力驅動更複雜的提花機構,或許能實現更大幅麵、更複雜圖案的織造。但這需要更精密的齒輪設計和傳動計算,以當下的工藝水平,難度極大。他更多是在紙上推演,尋找簡化可行的路徑。
輕微的叩門聲響起,周婉娘端著一碗燕窩粥輕輕走進來。“相公,夜深了,歇會兒吧。”
王明柱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接過粥碗:“有勞婉娘。父親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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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睡下。吳娘子今日送了一罐她自己醃的蜜漬金桔過來,說是化痰潤肺,父親嘗了說好。”周婉娘在一旁坐下,語氣平靜,但眼中帶著一絲憂色,“相公,蘇姐姐那邊……”
“應該已經辦妥了。”王明柱低聲道,“接下來,就看那位李禦史如何行事,以及……靖北侯那邊如何反應了。”
周婉娘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相公,爹和吳娘子的事……若她真有問題,我們該如何?爹似乎……動了真心。”
王明柱放下粥碗,歎了口氣:“這正是最難處。若她真是別有用心安插的棋子,我們必須阻止,哪怕暫時傷了父親的心。但若無確鑿證據,貿然揭破,父親未必相信,反而可能將我們推得更遠,甚至打草驚蛇。”他握住周婉娘的手,“婉娘,這些日子你與她接觸,可還有其他發現?”
周婉娘仔細回想:“吳娘子行事很有分寸,從不打聽府中事務,對爹也照顧周到。隻是……妾身總覺得她那份從容淡定,不像尋常經曆家變的婦人。她對茶葉、香料乃至南邊的風土人情懂得太多,太細了。而且,她似乎對京城幾家老字號的綢緞莊、銀樓也頗熟悉,有一次無意中提到‘瑞蚨祥’一種失傳的‘綴珠’技法,連文娘子都未必清楚。”
“懂得多,未必是壞事,但懂得太多、太偏門,就值得警惕了。”王明柱沉吟,“繼續留意,但也莫要過於明顯。蘇姐姐那邊正在查她的底細,等有了確切消息再說。”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周婉娘才起身離去,叮囑王明柱早些休息。
王明柱卻無睡意。他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冬夜的寒風立刻灌入,吹得燭火搖曳不定。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已是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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