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球確實自己動了。它停在廣場邊緣，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認方向，然後朝南邊滾過去，不快不慢的，像一個圓滾滾的活物。地麵上那些光絲跟著它往南延伸，一根一根地，像種子在發芽。
“跟上它。“千仞雪說。
他們跟在石球後麵，走過來的路往回走。石球滾過街道，街道兩側那些黑洞洞的窗戶裡開始亮起光來——一盞、兩盞、三盞，像有人在屋裡點了燈。千仞雪路過一扇亮起來的窗戶，她往裡看了一眼。屋裡空蕩蕩的，但牆麵上有什麼東西在發光，紋路一圈一圈地長，像年輪。
“它在喚醒北城。“小七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她跑得氣喘籲籲，但語氣很興奮，“石球一滾過，街上的火種就醒了。你看那些窗戶，每一扇都是活的！“
千仞雪回頭看。她們來時的街道已經變了——兩排房子都亮著暖金色的光，窗戶透出來的光把路照得通明，地麵上的光絲更密了，像一張織好的光毯。她甚至能感覺到那些房子在呼吸，一吸一呼的，和石球的搏動同步。
他們走出北門洞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石球滾到門洞外麵停住了，等在路邊，像一個乖順的寵物。
千仞雪在北門外麵站了一會兒。晨風吹過來，帶著新翻的泥土氣息。她回頭看了一眼北城——城門還是破的，城牆還是塌的，但城裡透出來的光不一樣了。暖金色的光從每一條街、每一扇窗、每一道牆縫裡滲出來，把整個北城染成了一塊發光的琥珀。
她轉過身。石球開始往南滾，滾上高地，滾下高地，穩穩當當地朝光城的方向去了。
回程的路比來的時候好走。石球在前麵帶路，它滾過的地方，地下的光木根會跟上來，把土弄鬆了，踩上去軟軟糯糯的，像走在剛翻過的地裡。路兩邊的草比來時長高了一大截，有些地方甚至冒出了小樹苗，嫩綠的葉子在風裡搖。
木生走得越來越快。他幾乎是小跑著在追那顆石球，手裡的拐杖敲在地麵上噠噠噠地響。
“慢點。“千仞雪追上他，“你腿腳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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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木生頭也不回，“那顆石球一滾過去，地底下的根全活了。我得看著，別讓它把根纏到不該纏的地方。“
“比如？“
“比如地上的房子。根一鑽進去，房子地基就歪了。光木根是好東西，但不能讓它亂長。“
千仞雪看著木生佝僂的背影，沒有再攔他。她說不出為什麼，但看著這個老人拄著拐杖追石球的樣子，她心裡升起一種塌實的感覺。像看見一棵老樹在春天重新抽枝。
走了兩天，石球停下來了。停在一片開闊地上，離光城南門不到五裡。
千仞雪趕上去的時候，石球正穩穩地嵌在一個淺淺的凹坑裡——像是它自己在土裡壓出來的坑，圓圓的，剛好容納它半個球身。石球表麵的金線在發亮，一下一下地搏動著，和遠處光城南門那邊傳過來的搏動互相呼應。
“它不走了。“木生蹲在石球旁邊，用手摸了一圈球體與地麵的接觸處，“它在紮根。“
“紮根？“千仞雪也蹲下來。
“你看。“木生指著石球底部的泥土。泥土在微微隆起，像有什麼東西從石球裡麵往外長。隆起的部分越來越粗，最後破土而出——是一根光木根，手指粗細，淡金色，表麵帶著細密的紋路。那根須子探出頭來之後遲疑了一下，然後慢慢紮進了麵前的土裡，紮進去的地方，土麵泛出一圈暖金色的光暈。
“它把自己種在這兒了。“木生說，“這是它的位置。從今以後，它就是第二顆心臟。它會跟城裡的母珠連在一起，變成光城身體的一部分。“
千仞雪站起來，退後幾步，看著那顆石球慢慢沉進土裡。它的速度不快，像在找一個最舒服的位置。最後它停住了，大半截球身埋在了地下，隻露出頂上圓鼓鼓的一小截，表麵那些金線還在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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