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判書節哀。”李嗣安聲音平穩,“淑媛娘娘走得突然,本王甚是痛心。聽聞娘娘前日還托人帶話,說有要事相告,可惜……”
尹暄臉色驟變,猛地抬頭:“殿下何意?舍妹從未……”
“哦?那或許是下人誤傳。”李嗣安故作訝異,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正是仿的那塊尹家家徽帕,“隻是前日有人將此物送到東宮,說是娘娘所贈,上頭還沾著藥香——本王想著,娘娘是不是身子不適,要本王幫著尋醫?”
帕子在尹暄眼前一晃,他瞳孔緊縮——那圖案、那甜腥味,分明是滅口用的那塊!怎麼會到世子手裡?難道淑媛死前真留了後手?
冷汗瞬間浸透孝服。尹暄強作鎮定:“這……這是舍妹日常所用,並無他意。”
“原來如此。”李嗣安將帕子收回,意味深長,“那倒是本王多心了。對了,金領議政今日怎的沒來?聽說他老人家身子不適,本王還想著順路去探望。”
此話一出,滿堂賓客麵麵相覷——金堉不來,西人黨集體缺席,世子又拿著“證據”上門,這哪裡是吊唁,分明是敲山震虎!
尹暄牙齒咬得咯咯響,卻不敢發作,隻能伏地再拜:“多謝殿下關懷……金大人……想必是舊疾複發。”
李嗣安不再多言,轉身離去。剛出大門,身後傳來茶杯碎裂的聲音——尹暄終於憋不住火了。
釜山浦,五日後。
海浪拍打著礁石,樸宗憲站在半塌的巡檢司衙門前,看著手裡的銅符和陳平的信,眉頭擰成疙瘩。身邊是從遼東帶來的十個老兵,火銃裹在油布裡,眼神像鷹一樣盯著海麵。
“大人,真要設海關?”老兵什長老趙啐了口唾沫,“這地方邪乎——前天夜裡,巨濟島那邊漂來兩具屍體,是咱們派去摸底的探子,脖子上一刀,乾淨利落。”
樸宗憲把信折好塞進懷裡:“世子爺要的是稅銀,要的是水軍。咱們不亮刀,就得被人當魚宰。”
他指了指遠處海麵上的黑點:“那是私貿船隊,見著官船就躲。但從明天起,巡檢司的破船要掛新旗——不是官旗,是‘緝私商隊’的旗號。咱們明著跟他們做生意,暗裡查他們的貨。”
“要是他們動粗呢?”
“動粗?”樸宗憲拍了拍腰間的火銃,“世子給了這個,就是讓咱們別慫。記住,第一船貨要抓現行,人贓並獲,才能堵朝廷那幫老東西的嘴。”
漢城,世子東宮。
李嗣安看著陳平從釜山傳回的密信,嘴角終於有了絲笑意。樸宗憲動作快,已“借”了私商的碼頭卸貨,扣了三船走私米,稅銀雖不多,卻是個開頭。
但信末一行小字讓他皺眉:“尹家有人在巨濟島露麵,與鬆浦黨密會,似有火器交易。”
他把信遞給崔尚宮:“讓咱們在尹府的眼線盯緊,尹暄若動火器,就是自尋死路——大明律、朝鮮律,私販火器都是斬罪。”
崔尚宮點頭,又道:“殿下,還有個事兒……光州那邊,您上次救的災民裡,有個叫順妮的姑娘,跟著運糧隊來了漢城,說是想當麵謝恩,在東宮外跪了半天了。”
李嗣安愣了愣,想起慈山鎮那個老嫗懷裡的小姑娘,瘦得像隻小貓。
“讓她進來吧。”
順妮被領進偏殿時,還穿著打補丁的布裙,卻洗得乾乾淨淨,頭發用草繩紮著,手裡捧著籃雞蛋,小心翼翼放在地上:“殿下……我娘讓我來的,說家裡沒啥好東西,這蛋是自家雞下的……”
她抬頭,露出一張清秀的臉,眼睛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帶著怯生生的光。
李嗣安讓人接過籃子,溫聲道:“你娘身子好些了?”
“吃了殿下送的糧,能下炕了……”順妮絞著衣角,“我……我想在漢城找活兒乾,給娘掙藥錢。聽說宮裡招洗衣婢,我手腳麻利……”
崔尚宮正要拒絕,李嗣安卻抬手止住:“東宮缺個打理書閣的,你可識字?”
順妮搖頭,又趕緊點頭:“我會寫名字,在慈山跟老塾師學過兩天……”
“那就留下吧。”李嗣安看著她眼裡的光,想起自己在江南時見過的那種韌勁兒——那是草芥般的人想活下去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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