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門關,川北入蜀的咽喉要道,自古以來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此刻,王國忠站在關牆之上,秋風拂過他花白的鬢發,吹動他身上那副沉重而冰冷的鐵甲。
已經年過花甲的他,如今又重新披甲上陣,心中百味雜陳。
他是大夏的開國功臣,當年跟著明玉珍從湖北一路打到四川,出生入死,立下汗馬功勞。
如今老了,本應在家含飴弄孫,安享晚年,卻被明升一紙詔令從家中拖了出來,重新穿上這身冰冷的鎧甲,站在了這劍門關上。
他身後是蜿蜒險峻的棧道,身旁是密密麻麻的大夏士兵,前方是即將到來的明軍鐵流。
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那雙曾經握劍穩穩當當的手,此刻卻微微有些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疲憊,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對這一切感到深深厭倦的疲憊。
三天前,他收到了明升的急詔。
詔書上言辭嚴厲,措辭如同刀鋒:劍門關乃四川最後一道屏障,必須死守到底,哪怕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若敢後退半步,全家老小皆斬;若敢私通明軍,誅九族。
王國忠看完詔書,沉默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坐在關城的書房中,麵前的案幾上攤著那張黃色的絹帛,上麵明升那鮮紅的玉璽印如同一滴乾涸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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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撫過那印文,觸感冰冷,如同明升那顆冰冷的心。
他知道明升不是在威脅他,而是真的會這樣做。
一個可以殺父篡位的亂臣賊子,還有什麼是他不敢做的?
他的家人,他的妻子、兒子、兒媳、孫子、孫女,一個個鮮活的麵容在他腦海中閃過,如同走馬燈一般。
他老了,可以不怕死,但他不能不在乎家人的性命。
於是他穿上了這副鐵甲,騎上了那匹老馬,帶著一隊親兵,從成都的家中趕到了劍門關。
他的家人留在了成都,被明升以“保護”之名軟禁在了府中,實則是作為人質,確保他不會生出二心。
他站在關牆上,望著東方。
那裡,是明軍即將到來的方向。
他在等,等一個他不想等卻又必須等的結局。
……
王文淵被誅九族的消息傳來時,王國忠正在關城的大帳中看著地圖。
親兵跌跌撞撞地衝進來時,他正在研究劍門關周遭的地形——哪裡適合設伏,哪裡適合布兵,哪裡適合且戰且退。
他已經想好了一套疲敵之策,不正麵硬拚,而是層層阻擊、節節後退,用時間換取空間,用空間換取生機。
他知道明軍勢大,仙舟在上,硬拚是死路一條,但他至少可以做出一副“力戰不支”的樣子,讓明升找不到殺他的理由。
“將軍!”親兵喘著粗氣跪在地上,聲音發顫,“成都傳來急報,丞相王文淵被誅九族!”
“滿門抄斬!三百一十七條人命,無一幸免!丞相的頭顱被掛在東市刑場示眾,說是……說是勾結亂黨,意圖謀反!”
大帳中的空氣,仿佛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王國忠手中的筆“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墨汁濺開,在青磚上洇出一朵黑色的花。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同死人一般。
他張著嘴,想要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王文淵的麵容。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將領,勇猛善戰,敢打敢拚,在軍中赫赫有名。
王文淵那時候也是三十出頭,文質彬彬,飽讀詩書,是明玉珍身邊最得力的謀士。
他們一文一武,一個出謀劃策,一個衝鋒陷陣,輔佐明玉珍打下了這片江山。
那時候,他們意氣風發,在慶功宴上喝醉了酒,勾肩搭背,對著天上的明月許下誓言。
他說:“文淵兄,你是藺相如,我是廉頗,咱們一文一武,輔佐明皇,定要叫這大夏江山千秋萬代!”
王文淵也喝得滿臉通紅,拍著他的肩膀大笑:“廉頗老矣,尚能飯否?你如今正是壯年,何談老矣?咱們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等天下太平了,咱們一起告老還鄉,你我在洞庭湖邊蓋兩間草廬,你釣魚,我種花,逍遙自在!”
那時候的月光,很亮,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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