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金危機如同退潮般迅速緩解,沈家不僅沒有如某些人期盼的那般倒下,反而借著發行債券和預售鹽引的東風,聲勢更隆,對揚州鹽業的掌控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擴建鹽場的工地上熱火朝天,流民們為了那一口飯食和微薄的工錢,揮汗如雨,將一片片荒蕪的鹽灘,改造得初具規模。
然而,沈府深處,沈墨的書房內,氣氛卻與外界的喧囂蓬勃截然不同,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凝重。
“公子,按照您的吩咐,城西‘沈氏鐵坊’已經盤下,老師傅也請了三位,都是家世清白、手藝精湛的老匠人,口風很緊。”觀墨低聲稟報,“隻是……若要按您圖紙上那‘坩堝煉鋼’的法子來,需要的石墨、黏土等物,還需從外地采購,且耗費頗大。”
書桌上,攤開著幾張繪製精細的圖紙,上麵是沈墨憑借前世記憶勾勒出的簡易坩堝煉鋼爐和一些兵器部件的草圖。雖然隻是雛形,但其思路已遠超這個時代普通的鐵匠鋪。
“無妨,銀子不是問題,關鍵是保密和品質。”沈墨手指敲了敲圖紙上某個類似槍管構造的部件,“告訴老師傅,先試著打造一些農具、菜刀,把流程摸熟。這些‘特別’的東西,不急,但要開始積累經驗。所需物料,讓胡掌櫃通過徽商渠道,分散采購,不要引人注意。”
“是,公子。”觀墨記下,又補充道,“硝石作坊那邊也談妥了兩家,我們以製作夏季冰塊和火藥(用於開山修路)的名義,定期收購他們的硝土和提煉好的硝石,量不大,但很穩定。”
沈墨點了點頭。鋼鐵是筋骨,火藥是爪牙。在這亂世,沒有自保的力量,再多的財富也隻是待宰的肥羊。他之所以敢打那批生鐵的主意,正是因為已經開始著手建立自己的“消化”能力。
“鬆江那邊有消息嗎?”沈墨更關心海上的情況。
“沈剛傳來消息,兩艘海船已改造完畢,水手也招募齊整,大部分是宋先生推薦來的老海狗,底子乾淨。首批貨物(絲綢、瓷器、茶葉)已裝載大半,隻等選定吉日,便可揚帆南下。”觀墨回道,“不過,他也提到,碼頭上最近多了些生麵孔,像是劉香派來盯梢的,我們船隊的一舉一動,恐怕都在對方眼裡。”
沈墨眼中寒光一閃:“告訴沈剛,按計劃行事,首航時間不變。但要加派夜間值守,所有飲食物資需嚴格檢查,防止被人下毒或混入奸細。另外,讓他通過宋先生的關係,設法弄幾門舊式的弗朗機炮或者碗口銃上船,哪怕隻是充門麵,也能起到震懾作用。”
“是!”觀墨應道,隨即臉上露出一絲猶豫,“公子,還有一事……北邊來的流民中,混入了一些身份不明的人,看似與其他流民無異,但舉止眼神,總感覺有些……不同。沈勇暗中觀察,覺得他們像是練家子,甚至……有點像軍伍出來的。”
沈墨眉頭微蹙。流民中混入探子或者潰兵,並不意外。“讓沈勇繼續盯著,摸清他們的底細和目的。隻要他們不鬨事,不破壞鹽場建設,暫且不必打草驚蛇。若有所異動……”他做了個切的手勢,眼神冰冷。
“明白!”觀墨心中一凜,知道公子對此事極為重視。
處理完這些暗中的布局,沈墨將目光投向了桌案上另一封剛剛送到的、蓋著京城某位“貴人”隱秘印記的密信。信中的內容,比劉香的威脅和流民中的探子,更加讓他心頭沉重。
信很短,隻有寥寥數語,卻字字千鈞:
“遼局危殆,洪承疇困守鬆山,糧道已斷。聖意焦灼,恐有遷怒之舉。商稅之後,或及鹽課,早做準備。南直隸(指南京地區)或將派駐鎮守中官,統籌錢糧,以援遼事。”
鬆山被困!洪承疇危矣!
沈墨雖然對這段曆史有所了解,但親耳(通過密信)證實這一關鍵節點,依舊感到一陣心悸。鬆錦之戰是明清戰略態勢的轉折點,此戰若明軍大敗,關外精銳儘喪,大明在北方的防線將徹底崩潰,清軍鐵騎叩關南下,隻是時間問題!
而信中更讓他警惕的是後麵兩句。“遷怒之舉”、“南直隸或將派駐鎮守中官”!
這意味著,朝廷在遼東慘敗的壓力下,很可能會進行更瘋狂的財富掠奪,而富甲天下的江南,必然是首要目標。之前來的陸公公隻是稅監,若真派來一個權力更大的“鎮守中官”,統管江南錢糧鹽稅,那將是比陸公公可怕十倍的存在!屆時,沈家即便有“貴人”暗中關照,恐怕也難以獨善其身。
壓力,如同無形的巨石,從北方滾滾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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