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她進門的那一刻起,今晚的四合院就注定沒法平靜。果然,沒過多久,一縷淡淡的肉香就從賈家廚房飄了出來,先是縈繞在中院上空,帶著豬油特有的醇厚香氣,勾得人心裡發癢。
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肉香愈發濃鬱醇厚,不再是起初的淺淡,而是變成了實打實的、裹著蔥薑香氣的葷腥味兒,像長了腳似的,順著門縫、飄過高牆,先是彌漫了整個中院,又慢悠悠地擴散到後院,再飄向前院,鑽進每一戶人家的窗戶,勾得全院人都坐不住了。
對門易家,屋裡沒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朦朧月光,映著易忠海陰鬱的臉。他坐在餐桌旁,背脊微微佝僂,目光死死地盯著對麵賈家的方向,仿佛那道薄薄的門板在他眼裡形同虛設,能直接看穿賈家的鍋灶。鍋裡咕嘟咕嘟燉著的,在他看來哪裡是什麼豬肉,分明是他易忠海籌劃了大半輩子的養老保障,是他親手搭建、又親手崩塌的指望!
他腦子裡像過電影似的,閃過一幕幕過往:多少次賈張氏蠻不講理地占他便宜,他忍了;多少次賈東旭哭窮耍賴蹭吃蹭喝,他讓了;多少次棒梗偷偷摸摸拿他東西,他假裝沒看見……那些年的容忍和退讓,那些不動聲色的情感投入,不都是為了老了能有個依靠嗎?可如今,幾十年的心血,一朝之間全成了泡影,連半點回響都沒有。
“唉……”易忠海重重地歎了口氣,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溝壑,“說到底,還是從把劉玉華介紹給賈東旭開始的吧?”他喃喃自語,語氣裡滿是懊悔——若不是當初自己頭腦發熱,覺得劉玉華老實本分,能拴住賈東旭,讓賈家更依賴自己,哪會有今天這局麵?
明麵上賈家娶了劉玉華,平時有劉家照顧這,賈張氏還被劉玉華拿捏,這日子漸漸有了起色!私下裡又攀上了王小強這棵“大樹”,雖然易忠海不知道這點兒,但是他卻知道賈家已經不需要他這個“過氣”的一大爺了!
餐桌中央,擺著李秀蓮剛端上來的晚飯:一碗稠稠的麵糊糊,表麵結著一層薄皮;一碟黑乎乎的鹹菜,上麵撒了幾粒蒜頭;一盤子炒白菜,油星子少得可憐,菜葉蔫蔫的;一個煎雞蛋,金燦燦的,被單獨放在一個小碟子裡,顯然是特意給易忠海留的;還有三個黃澄澄的玉米窩頭,冒著淡淡的熱氣。
其實易家的生活條件,在四合院裡算得上相當不錯了。老兩口沒孩子,易忠海的工資又高。雖說之前手筋被王小強傷到,沒法再乾精細的鉗工活計,但廠裡念及他資曆老、經驗足,讓他負責培訓新員工,做得有聲有色,還得了廠裡的表揚,工資也重新調回了六十多塊一個月。
這年頭,一個人的最低生活費隻要5塊錢就足夠糊口。六十多塊,足夠十幾個人安安穩穩過日子了。可看著眼前的飯菜,易忠海卻覺得味同嚼蠟,連那平日裡舍不得吃的煎雞蛋,此刻也沒了半分吸引力。
李秀蓮坐在一旁,默默的端起碗,臉色也很不好看,看到自己男人唉聲歎氣的,雖然心中明白對方的心思,不過想到不能讓老頭一個人把這口氣窩著,還是開口問道:“老易,你歎什麼氣呀?”
“還能歎什麼氣?”易忠海拿起一個窩頭,卻沒胃口咬下去,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疲憊,“想我易忠海這輩子閱人無數,在廠裡帶過那麼多徒弟,偏偏在給自己挑選養老人這事兒上,打了眼!唉……我這算是馬列主義裝進手電筒裡,隻照了別人,忘了照照自己,忘了照照他賈東旭!這賈家人呐……果然像老祖宗說的那樣,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全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還是老祖宗的眼光毒啊……”
說完這些話,他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好幾歲,背脊彎得更厲害了,深深的歎息聲在昏暗的屋子裡回蕩,帶著說不儘的無奈和悲涼。
李秀蓮坐在一旁,默默地聽著丈夫的感歎,不知道從裡麵聽出了什麼滋味,眼眶一紅,竟忍不住嗚嗚地輕聲悲泣起來。
她抬手抹著眼淚,肩膀微微顫抖,或許是想到自己都四五十歲了,沒能給老易家誕下一兒半女,沒能讓易家延續香火;或許是想到丈夫的養老沒了著落,老兩口的未來一片迷茫,越想越覺得心酸。
“好了好了!別哭了!”易忠海聽到妻子的哭聲,心裡更不是滋味,連忙放下手裡的窩頭,出聲安慰,“這麼多年都過來了,咱們不也挺好的麼?實在不行……我們……我們……”他想說點寬心的話,可話說到一半,卻再也說不下去了。未來的養老期盼,他自己都看不到半點希望,又能拿什麼安慰妻子呢?
“老易!要不……我們去領養一個吧!”沉默了許久,李秀蓮抬起哭紅的眼睛,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終於說出了那個在心裡藏了許久、期盼了許久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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