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板每次喝酒都愛講這段事。酒杯一端起來,臉就泛紅,話也跟著上來了:“你們可別不信,我當年的第一桶金,是從一口破水缸裡撈出來的。”
他早年窮,跟著村裡一個姓周的包工頭到處拆房子建房子。周包工頭膀大腰圓,嗓門也大,動不動就罵人,可對林老板還算照顧。林老板年紀小、手腳麻利,乾活從不偷懶,周包工頭走到哪兒都帶著他,既是徒弟又是幫手。
那年開春,有個偏僻村子的大戶人家要改造老宅,周包工頭接了這活兒,當天就帶著林老板趕去量尺寸。兩個人早上五點就出了門,開著那輛漏風的麵包車,一路顛簸了快十個小時,到地方的時候天已經灰蒙蒙的了。
老宅子在一道巷子儘頭,門頭很高,是那種老式的青磚門樓,磚縫裡長滿了乾枯的雜草。大門是黑漆的,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邊角都發毛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複蹭過。兩邊的院牆塌了好幾截,露出裡麵的破瓦和朽木,整座院子像一座被時間落在身後的東西,歪在那裡等著什麼人把它拆掉。
林老板上前敲門,敲了好幾下沒人應。他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裡麵有什麼東西在響,乒乒乓乓的,像鐵器在碰撞,隔著厚木頭傳出來,悶悶的,像從一個很深的罐子底下往上冒。周包工頭等急了,正想再打個電話,巷子外麵一陣摩托聲由遠及近,一個燙著大波浪、穿著牛仔褲的年輕婦人跨著摩托車拐了進來。她一邊罵這破宅子門都鏽死了,一邊費勁地擰開鐵鎖,頭也不回地招呼他們進去。
林老板跟著她進了院子,剛跨過門檻,迎麵一股陰風裹著灰塵灌過來,冷得他打了個激靈。院子裡到處是野草,長得比膝蓋還高,碎瓦片散落一地,正房的一麵牆已經塌了半邊,房梁斜插在地上,像一根折斷的骨頭。牆角長滿了青苔,在昏暗的天光裡泛著一種暗沉沉的綠。
婦人領著周包工頭去了前廳談活兒,林老板一個人在院子裡轉悠。他沿著牆根走,腳下踩著碎瓦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一口大水缸前麵停住了。那水缸半埋在牆角,缸沿裂了一道口子,裡麵黑漆漆的看不清。可就在他走近的瞬間,耳朵裡鑽進來一陣細微的嗡鳴聲。
那聲音不大,像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被敲了一下,餘音貼著地麵一路滾過來,悶在缸壁裡散不出來。他換了個方向站,嗡鳴聲跟著轉了一個角度,像是被他的位置牽住了。他喊了一聲周包工頭,那頭沒人應,隻有前廳傳來的說話聲被風吹散了,聽不清內容。他探頭往缸裡看,缸底鋪著一層厚厚的青苔,裡麵躺著一塊黑乎乎的東西,看不出是石頭還是鐵器。青苔覆蓋著它,隻露出邊緣一道彎彎曲曲的弧線。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腦子還沒想明白,手已經伸了進去。指尖碰到那東西的一瞬間,嗡鳴聲忽然拔高了一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缸底動了一下,蹭著他的指腹滑過去了。他攥住那塊東西往上提,沉甸甸的,沾著濕泥和碎苔。青苔被蹭掉了一塊,底下露出暗綠色的金屬表麵,上麵刻著什麼。他正要用指甲刮開看清楚,背後傳來周包工頭的喊聲:“小林子!乾啥呢!”
他手一抖,那東西“當”一聲掉在地上。嗡鳴聲瞬間消失了,像被人猛地按住了,連餘音都沒留。
婦人循聲出來,看了一眼地上的金屬疙瘩,隨口說喜歡就拿走吧。周包工頭瞪了林老板一眼,拉著他走了。林老板也沒敢再碰那東西,可心裡一直惦記著。晚上在借住的老鄉家裡,他把那金屬疙瘩從口袋裡掏出來,拿著抹布和刀片一點一點地蹭。包工頭嫌臭,把他趕到了門外蹲著。他蹲在門檻外麵,借著屋裡漏出來的昏黃燈光,蹭了將近一個鐘頭,那東西才終於露出了真容。
是一個銅疙瘩,巴掌大小,外形像某種樂器,又像容器。表麵刻滿了繁複的花紋,彎來繞去的,有的像是人形,有的像獸麵,斷斷續續地在銅麵上繞了一圈,像一道關不上的門。側麵有四個小孔,一邊翹起,另一邊連著一個圓柱形的把手,表麵覆著一層暗綠色的銅鏽。他托在手裡掂了掂,沉甸甸的,像把什麼重物握在了掌心裡,抻得手腕發酸。他把東西擦乾淨了放到床底下,就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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