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市場挨個問,沒人要。眼看天快黑了,他走進巷子最深處一家不起眼的古董店。老板正躺在藤椅上打盹,瘦瘦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林老板掏出那銅疙瘩擱在櫃台上,老板一下子就坐直了,推了一下眼鏡,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拇指在花紋上慢慢摸了一遍,嘴角抽了一下。
倆人扯了半天價。老板說這東西不乾淨,不好出手。林老板說那你還看這麼久。老板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像是看生意,像是看病人。最後林老板揣著八百塊錢走出了那家店。古董店老板在他身後說了一句:“這東西叫鳴金,戰場上用的,一敲就收兵。沾的血太多,誰留誰倒黴。”林老板攥著錢沒回頭,快步走了出去。走出巷口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後頸。涼絲絲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剛從那裡收回了手指尖。他沒有回頭去看那家店的門有沒有關上,也沒有停下來確認那道觸感是不是自己的手汗。那天下午他攥著八百塊錢走進縣城汽車站,步子比來時快了很多,像在趕一趟不能錯過的車。他怕的不是老板反悔,他怕的是那件東西還能發出聲音,而他還能聽見。後來的事沒必要細說——他南下做生意,白手起家,發了財,成了林老板。他後來見多識廣,知道那是春秋戰國的東西,放到現在至少值幾十萬,可他始終沒有再提起過那聲音。那聲音不需要被描述出來,它隻需要在某個人靜下來的時候,從他自己身體的某個縫隙裡重新響起來,像一根絲線從鎖孔的邊緣慢慢磨過去,越磨越細,細到你覺得它快斷了,它又撐了一下,把自己拉直了,然後停在那裡,等著下一次安靜。有時候夜裡喝酒喝到微醺,他還會跟人講起那個銅疙瘩的事。講最後那段的時候他會放慢語速,像是在給一句已經說過很多遍的話騰出位置,好讓它落地時輕一些。他說完一般會沉默一陣,盯著杯底那層薄薄的酒液,像是在等那一聲早已消失的嗡鳴從杯底重新浮上來。它沒有再浮上來。他隻是看著那層液體表麵微微晃動,像有什麼東西在水麵上方懸停了一下,又退回它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