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婆婆沉重地點了點頭,仿佛那點頭的動作也承載著歲月的千鈞重擔。她布滿風霜的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溝壑縱橫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仿佛在訴說著那段久遠回憶帶來的困惑與驚疑。她拄著竹杖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泛白,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挖掘塵封秘辛的凝重:
“老婆子與龍婆,那是幾十年的交情了,情同姐妹。我們倆,一個守著苗疆蠱術的老底子,一個帶著土家梯瑪的真傳承,常常湊在一起,沒日沒夜地鑽研那些個苗蠱土法、驅邪禳災的門道,互相印證,取長補短…”她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的迷霧,回到了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
“記得…那大概是十五六年前的一個深秋了,”石婆婆的聲音帶著雨夜的潮濕感,“外頭下著瓢潑大雨,雷聲滾滾,像是天都要塌了。竹樓裡就我們兩個老婆子,圍著火塘,溫著自家釀的包穀燒。那晚…許是風雨太大,隔絕了塵囂;許是酒意上頭,暖了心腸…我們聊得格外深,也格外真。龍婆她…平日裡口風緊得跟鐵打的葫蘆似的,可那晚,幾碗燒刀子下肚,她的話匣子…罕見地鬆動了。”
石婆婆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還能聞到那夜火塘的煙熏味和包穀燒的辛辣氣息,她的眼神充滿了追憶與難以置信:“她提起了她的師承之地!一個叫‘老司城’的地方!那語氣…老婆子一輩子都忘不了!不是平常的懷念,是刻在骨子裡的敬畏!像是提起一座不可褻瀆的神山,又像在說一個埋著無數秘密的聖地…但敬畏裡,還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傷,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努力地回憶著龍婆當時的話語,語速變得異常緩慢,仿佛在小心翼翼地拚接破碎的瓷片:“她說…那裡是彭氏先祖的英魂長眠之地,是土家兒郎血脈與榮光的源頭…說那裡有巍峨的祖師殿,供奉著古老得無法想象的傳承,是梯瑪一脈真正的根…還說…還說…”石婆婆的聲音頓住了,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光芒,她用力地回想著龍婆當時借著濃烈酒意吐露的、更令人心驚的囈語。
“對了!”她猛地一抬頭,像是抓住了記憶的碎片,“她似乎…是歎息著說的!聲音很低,像夢囈,又像是對著虛空懺悔…她提到了‘轉世’!提到了‘宿緣’!還…還說什麼‘姻緣’!”石婆婆的臉上充滿了困惑和後知後覺的驚駭,“她說…‘阿蘭這孩子…命裡就與那老司城,與那祖師殿裡的傳承…有著斬不斷、理還亂的‘姻緣’牽扯…是天定的,也是…孽債…’”
石婆婆說到這裡,聲音都在微微發顫,她看向昏迷的阿蘭,又看向震驚的祝龍,布滿老繭的手緊緊抓住竹杖:“當時…當時老婆子隻當她是感懷自己孤苦一生,或是酒後神誌不清吐露些瘋話、胡話…誰會把‘轉世’、‘宿緣’、‘姻緣’這種玄之又玄的詞當真呢?隻勸她少喝些,莫要想多了傷神…可如今!如今阿蘭遭此生死大難!老婆子這心裡翻來覆去,像被滾油煎著,才猛然驚覺…龍婆那晚借著酒勁說出來的話,句句都帶著血淚!句句都藏著我們聽不懂的真意啊!那或許…根本就不是虛言瘋話!龍婆她…她定是知道些什麼!知道阿蘭的身世,知道這‘姻緣’背後的代價和宿命!”
“老司城?!彭氏先祖?!轉世…宿緣…姻緣?!!”
石婆婆的話,如同九天驚雷,一道接一道,狠狠劈在祝龍的天靈蓋上!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如同戰場上的夔牛戰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全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間衝上了頭頂,又在下一刻凍結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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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司城!
這三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了他的靈魂深處!前世血與火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澎湃地衝垮了理智的堤壩!那是他前世——彭翼南的根基之地!是他統帥土家兒郎抗擊倭寇的大本營!是彭氏宗祠所在,是供奉曆代先祖英靈的神聖殿堂!是他魂牽夢縈、至死未能再踏足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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