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風還在耳畔呼嘯，下墜感驟然驟停，陸平安整個人像被狠狠扔進一口深井，後背結結實實砸進刺骨的寒水裡。他本能地屏住呼吸，右臂死死箍著張薇的腰，借著下墜的慣性又沉了兩三米，才勉強穩住身形。
頭頂的暗門早已閉合，四下隻剩濃得化不開的漆黑。沒有半點光，唯有水波緩緩漾開的細碎聲響，一圈圈撞在岩壁上，又悶悶地反彈回來。
他憋著氣抬頭望了一眼，什麼也看不見，隻憑身體的觸感便知這潭水深得可怕。那冷也絕非自然地下水的涼，反倒像是從地脈深處滲出來的陰寒，鑽骨入髓。他咬著牙蹬腿向上浮，胸腔裡的憋悶已經翻湧上來，肺部脹得生疼。
破水的瞬間，他大口大口吸著氣，凜冽的冷空氣刮得喉嚨火燒火燎。張薇軟趴趴伏在他肩頭，嘴唇凍得青紫，睫毛上凝著細碎的白霜，手指僵硬地摳著他衛衣的帽沿，指節繃得泛白。
“醒著嗎？”他低聲問，聲音落在空曠的水潭裡，輕得像一縷煙。
她沒半點動靜。
陸平安心裡清楚，這丫頭性子倔得很，就算撐不住也會硬扛。上次在殯儀館停屍間，她差點把自己凍僵，就為了不分散他的注意力，讓他專心對付煞氣。
他抬手摸了摸耳垂，空的。那枚銅錢耳釘早沒了蹤影，連帶著他最後一點能甩出去防身的東西，也徹底沒了。現在別說跟人動手，他連一根桃木簽都掏不出來。
正想著，張薇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瞳孔裡的金光忽明忽暗，像接觸不良的燈泡，微弱得隨時會熄滅。
“下麵……有人。”她的嗓音細得像根快斷的線，幾乎輕不可聞。
話音剛落，水麵中央忽然漾開一圈漣漪。
不大，卻極勻，一圈疊著一圈，慢悠悠地擴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潭底深處，一點點緩緩升起。
陸平安立刻側身擋在張薇身前，腳底踩著一塊半露在水麵的青石，迅速調整站姿，全身緊繃，隨時準備後撤。他嘴裡的泡泡糖早嚼沒了，口舌乾得發澀，隻能用力咽了口唾沫，壓下心頭的沉鬱。
漣漪中心，一個人影緩緩浮了上來。
背對著他們，身上裹著厚重的黑鬥篷，濕透的布料緊緊貼在脊背上，勾勒出一副瘦削的身形。那人就那樣漂在水麵上，一動不動，像具沒了生氣的屍體。
但陸平安一眼就認出了那身形，那姿態——是張昊。
那個茅山派總愛把桃木劍擦得鋥亮、念咒比念經文還溜的敗類。當年比試輸給自己，被逐出師門，從此便記仇記到了現在。
可眼前的張昊，哪裡還有半分當年的樣子，太不對勁了。
他右臉側對著他們，半邊腦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啃噬過，皮膚發黑潰爛，露出發青的肌肉，底下青筋虯結，一道道血管狀的紋路順著脖頸蔓延進衣領，還在一下下微微搏動，看著觸目驚心。
最嚇人的是他臉上嵌著的那塊碎片，灰黑色，邊緣呈鋸齒狀，像是某種古老麵具的殘片，死死卡在太陽穴和顴骨之間，表麵浮著暗紅的符文，閃一下，便又迅速隱去。
是夜叉碎片。
陸平安忽然想起瘸叔提過的話：茅山禁術裡有種邪法叫“借麵通幽”，能讓修行者短暫駕馭惡鬼之力，可代價卻是被反噬吞臉。看來，張昊這次是真的豁出去了。
水波輕輕晃動，張昊緩緩轉過頭。
左眼渾濁泛黃，像蒙了一層黃泥，右眼則完全被那塊夜叉碎片占據，原本瞳孔的位置裂開一道細窄的豎縫，幽幽透出猩紅的微光。
他嘴角不受控製地抽動了一下，發出幾聲沙啞的笑，像是破風箱在響：“陸平安……你終於來了。”
陸平安沒接話，目光死死鎖著他那隻尚且完好的手——那隻手正慢慢抬起來，五指緩緩張開，指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變長，尖銳如鷹爪。
下一秒，張昊猛然睜大眼睛，整張臉扭曲成一團，嘶吼出聲：“陪我下地獄！”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猛地衝出水麵，右手直撲張薇的咽喉，速度快得帶出一道水花殘影，淬著狠戾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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