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場縣城日軍指揮部二樓，最裡間是一處僻靜的茶室。
此間陳設與外麵辦公室的冷硬風格迥異，刻意帶了些和風雅意：一張矮幾，兩個蒲團，牆角有個小小的、插著幾支枯梅枝的青瓷瓶。炭火盆裡燒的是上好的銀炭，無煙，隻幽幽地散著暖意。一盞絹麵燈籠懸在梁下，光線柔和，將室內的陰影也暈染得溫潤了些。
長穀川褪去了軍裝外套，隻穿著熨帖的白色襯衣和將校呢馬褲，跪坐在蒲團上，背脊挺直，卻又不顯得緊繃，透著一股世家子弟即便落魄也難掩的、浸在骨子裡的儀態修持。
他麵前矮幾上，擺著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水在紅泥小爐上咕嘟著，冒出細細的白氣。他正用竹勺從陶罐中舀出茶粉，動作舒緩而精準，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
門被無聲地拉開，又無聲地合上。進來的人同樣未著正式軍裝，一身質地精良的深灰色和服，外罩羽織，腳下是雪白的足袋和木屐。
來人約莫四十許，麵皮白淨，眉眼疏淡，嘴唇總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對萬事萬物都保持著一種禮貌的、卻又疏離的興致。他正是阪本少將身邊的親信副官，三穀。
長穀川並未立刻起身，隻是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熟稔：“三穀閣下，遠道辛苦。請坐。”他伸手指了指對麵的蒲團。
三穀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標準，既無過分熱情，也無絲毫怠慢。
“長穀川君，叨擾了。”他客氣一句，步履輕穩地走到蒲團前，從容坐下，羽織下襬拂過榻榻米，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長穀川繼續點茶的動作，手腕穩定，水流注入茶碗，擊起細密的泡沫，茶香隨著熱氣嫋嫋升起。
“壩上苦寒，不比承德。唯有這點粗茶，是家鄉舊友所贈，尚可一品，聊以禦寒，還請閣下不要見笑。”他將茶碗用茶筅調勻，雙手捧起，恭敬地推到三穀麵前。
三穀接過，並未立刻飲用，而是先舉至齊眉，觀賞了一下茶湯色澤與泡沫，輕輕嗅了嗅香氣，這才小啜一口，閉上眼品味片刻，方讚道：“香氣清遠，滋味甘醇，倒是難得的好茶。長穀川君雅致未減。”
兩人寒暄品茶，看似閒適，可室內的空氣，卻比茶香更凝滯幾分。炭火偶爾發出極輕微的“劈啪”，更襯得這份安靜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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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三穀放下茶碗，用雪白的手巾輕輕拭了拭角，彷彿不經意般開口：“阪本將軍對‘青巒計劃’的進展，可是頗為關切。尤其是聽聞，冰泉子峽穀前番小有波折？”
來了。
長穀川心中微凜，麵上卻不聲，也放下茶筅，坐直，語氣轉為一種下屬彙報公事的清晰平穩：“承蒙將軍掛念。冰泉子月前確曾遭小殘匪襲擾，損失了一些運輸兵力和資。此係馮立仁部狗急跳牆之舉，卑職與鬆野副已迅速置，加強戒備，並調整作業安排，目前局麵已完全掌控，絕不影響‘特選材’的採集與加工進度。”
三穀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的矮幾邊緣劃過，臉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依舊。
“馮立仁……此獠名字，近來似乎聽得多了些。”他抬眼，目平平地看向長穀川，“將軍的意思是，疥癬之疾固不足慮，但若其屢屢滋擾，壞了‘青巒計劃’的麵，甚至耽擱了某些……‘特殊件’的時效，便不了。”
特殊件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重錘敲在長穀川心鼓上。這指的，自然是那些“特選材”背後更深的用途。
“卑職明白。”
長穀川立刻低頭，“請將軍與閣下放心。卑職已著令黑山嘴矢村少佐部加強協防，並將縣城‘聯合團’龍千倫部調往冰泉子，專司外圍警戒與彈壓，以彌補人力，確保核心區域萬無一失。鬆野副官亦已收縮作業麵，集中全力保障‘特選材’的安全。”他再次強調鬆野，既是分功，也是分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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