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督章曠在杭州白虎節堂的雷霆手段,如同在浙江這潭表麵平靜的渾水中投下巨石,激起的波瀾迅速向全省擴散。劉大勇的血染紅了杭州街頭,沈榮的哭嚎尚未散儘,而真正劇烈的震蕩,才剛剛開始。
紹興府,餘姚縣。
一隊由三名南京戶部主事、兩名兵部職方司官員、數名書算吏員及五十名總督標營甲士組成的“清丈核查使團”,正在縣衙大堂與知縣、縣丞、主簿及本地幾位著名的鄉紳對峙,氣氛緊張。堂外,數十名衙役緊張地維持著秩序,而更外圍,則聚集了數百名被鼓動而來的“鄉民”,手持鋤頭、木棍,喧嚷不休。
“王主事,非是下官阻撓,實在是地方情勢複雜啊!”餘姚知縣周文遠,一個麵色白淨、眼神閃爍的中年人,苦著臉對為首的南京戶部主事王思任(借明末同名文士之名,此處設為清丈乾員)說道,“本縣謝氏、黃氏、陳氏,皆是詩禮傳家、代有賢良的簪纓世族,豈會行那隱占田畝之事?鄉民無知,定是田界不清,起了誤會。至於衛所之事,本縣確實不便過問,亦不敢過問啊。”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瞟著堂下端坐不動、麵色倨傲的幾位鄉紳代表。
為首的鄉紳,正是謝氏家族的族長謝道清,年過六旬,曾官至南京工部員外郎,致仕多年,在地方上德高望重,門生故吏遍布。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也不抬:“朝廷清丈,本為均平賦役,實為德政。然老夫家中田產,皆有魚鱗冊、黃冊為憑,曆年賦稅,從未短缺。今貴使團初來乍到,不詢實情,便聽信一二刁民妄言,要重丈我謝家祖產,甚至要查閱曆年賬目,此非疑我謝氏欺君罔上乎?老夫雖已致仕,薄有微名,亦不容人如此輕辱。若因此事,激起地方物議,影響了清丈大局,老夫恐諸位……也難辭其咎。”
“對!憑什麼重丈謝老爺家的田?”
“官字兩張口,還不是想多收錢糧!”
“衛所軍爺的田,也是你們能查的?”
堂外的喧嘩聲一浪高過一浪,隱隱有衝擊縣衙的架勢。標營甲士手按刀柄,警惕地盯著人群。
王思任,一個三十出頭、麵容清臒的官員,麵對壓力,神色不變。他早已得到章曠麵授機宜,對地方豪紳的軟硬兼施、地方官的推諉搪塞,有充分準備。他沉聲道:“謝老先生,周縣尊。朝廷推行清丈,旨在厘清天下田畝,使有田者納糧,無田者免役,此乃利國利民之策。清丈使團核查田畝,依《條例》行事,一視同仁,何來輕辱之說?謝家田產若果真賬實相符,自不怕核查。至於鄉民聚眾,乾擾公務,按律當究!周縣尊,你身為地方父母,不勸導鄉民,維持秩序,反任其喧嘩於公堂之外,是何道理?”
他不再理會臉色難看的周文遠和謝道清,轉向身邊一位年輕的兵部官員:“李主事,衛所那邊情況如何?”
兵部主事李之藻(借用明末科學家名,此處設為兵部乾員)起身,朗聲道:“下官奉命核查餘姚衛,其指揮僉事趙奎,以軍機重地、恐有奸細為由,拒絕本官入營點驗兵額、核查軍械糧倉,隻願在衛所衙署提供兵冊。其所提供兵冊,經初步核對,與衛所舊檔、地方丁冊矛盾重重。下官要求實地勘驗屯田,更被其屬下軍吏以‘田畝分散、道路難行、恐驚擾百姓’為由推脫。下官懷疑,餘姚衛兵額虛數,恐不下杭州前衛!屯田被侵占情狀,尤為嚴重!”
“你血口噴人!”一個坐在鄉紳末尾、身著武官常服的中年漢子猛地站起,正是餘姚衛指揮僉事趙奎,他也是本地豪族出身,與謝家等關係密切。“我餘姚衛將士枕戈待旦,保境安民,豈容你等文官肆意汙蔑!軍營重地,豈是你說進就進的?誰知你們是不是北邊派來的細作,假借清丈之名,窺探我軍虛實!”
“放肆!”王思任厲聲喝道,“本使團持總督大人令箭、朝廷詔旨辦事,核查兵額、清丈屯田,乃奉旨而行!趙僉事百般阻撓,是何居心?莫非心中有鬼,不敢以實情示人?你口口聲聲保境安民,劉大勇之事,殷鑒不遠!”
提到劉大勇,趙奎臉色一變,氣勢稍餒,但仍強硬道:“劉大勇是劉大勇,我餘姚衛是餘姚衛!沒有方總鎮手令,誰也休想進我軍營核查!”
“方總鎮?”王思任冷笑,“方國安總鎮乃朝廷命官,自當遵守朝廷法度,豈會阻撓朝廷使團?趙僉事,你休要拿方總鎮做擋箭牌!總督大人有令,凡阻撓核查者,無論何人,就地鎖拿!來人!”
“在!”堂下標營甲士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將阻撓核查、咆哮公堂的餘姚衛指揮僉事趙奎,拿下!押回杭州,聽候總督大人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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